明明是疑问句,可是贺景墨说出来的听起来像是陈述句。
向云意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嘴唇开始发抖。
“贺老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只记得我给师姐跪下道歉,然后我突然就头晕,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吞的药,”贺景墨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医生查出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是我之前吃的哮喘药不小心吃多了?贺老师,我怎么可能自己吃那种东西,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贺景墨盯着她看了几秒。
向云意哭得越来越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心疼。
不,他确实觉得心疼。这是他带了这么多年的学生,乖巧、努力、懂事,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他不应该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但姜至受伤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
她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嘴硬,但从来不会动手。
贺景墨还想再问什么,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不是姜至。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陈教授”三个字。
贺景墨微微皱眉,但还是转身走出病房,推开通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按下了接听。
“小贺啊,关于全国大赛决赛的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贺景墨靠在墙上,先行打断了他,“决赛替人的事情我已经解决好了,陈教授您安心带云意就行,国奖拿下来不成问题,到时候不仅是她,学校也跟着增光。”
“我不是说这个。”陈教授笑了一声,“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别的老师愿意来替我。”
贺景墨明显一怔,像是没听清:“什么意思?”
“我也要退赛了,所以想麻烦你帮我问问,哪个老师愿意接这个摊子。”
周围很安静,贺景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陈教授,您这话我没听懂。什么叫您也要退赛?这个课题您带了快一年,现在临门一脚了……”
“所以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我这个老头子快退休了,我教了一辈子的书,带了一辈子的学生,什么奖没拿过?不差这一个。我也不需要用这些东西来维持我最后那点辉煌。”
陈教授顿了顿,随后叹了口气。
“去年姜至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没答应。她那个课题的方向跟我的研究领域差得有点远,我没什么把握。再说了,她那时候名义上还是你的学生,我贸然接手,传出去不太好听。”
陈教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可那时候大冬天的,她在我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脸冻得发白,手里捧着一沓资料,说‘陈教授您先看看,不急着答应’。我看了,写得确实不错,但还没到让我破例的程度。”
“后来她又来找我,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出来我爱吃红烧肉,端着一盘食堂做的就坐我对面了,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聊课题,聊着聊着从包里掏出修改了四版的新方案,让我当场看。”
“再后来她干脆不去实验室了,天天来我的办公室报到。早上八点准时敲门,比我老伴叫我起床还准时。我问她干嘛来了,她说‘跟着您学’。我说我这里没什么好学的,她说‘您身上什么都是好东西’。”
“我答应了她,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姑娘跟你给我的那些评价完全不一样。”
“你跟我说她做事拖沓,但我看到的姜至,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走,连周末都在。”
“你跟我说她性格太硬不好合作,但组里其他人遇到困难第一个找的就是她,她帮师弟调代码调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常来上班。”
说到这里,陈教授忽然安静了几秒。
“我这个人,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学生没见过?只有姜至不一样。她是你教了她什么,她会认认真真地还给你更多。她是那种让人想多教她一点的学生,因为她值得。”
“你把她换下来,让她这一年的努力全白费,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感受?”
“如果她犯错了,那也就算了。但她没有犯错,她只是个受害者。”
“小贺,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她,也可能……比我想象中更不了解她。”
陈教授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我一把年纪了,教不动了。所以云意那孩子,你找别人带吧。”
电话挂断了。
贺景墨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走廊里。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陈教授刚才说的那句话,“比我想象中更不了解她”。
不,他了解。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姜至。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她最骄傲的样子。
可是……
他知道她为了跟着陈教授做课题,在冬天外景站了一下午吗?
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跟陈教授合作的。
贺景墨慢慢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胸口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下意识又翻出通讯录里姜至的名字。
这一次,他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