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远开车去了数据恢复中心。
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铜盆灰烬中捡出来的U盘残骸。
被剪成两截的芯片,边缘烧焦了一半,另一半勉强完整。
技术员看了看,摇了摇头。
“损毁太严重了,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多少钱都行。”
母亲回了凶宅。
推开门的那一刻,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人形轮廓。
母亲绕过那个轮廓,走到我住了三个月的那个房间。
其实不算房间,是杂物间。
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子,没有枕头。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都是夏天的,最厚的一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
十二月的天。
她把我送进来的时候,连一件冬衣都没让我带。
母亲站在那张折叠床前,身体开始发抖。
她弯下腰,掀开枕头下面的薄被角。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翻开第一页。
是我的字迹,小小的,挤在一起。
“第一天。妈妈把我送进来了。这里很冷,晚意,你怕不怕黑?姐姐陪你。”
“第十五天。心脏又跳得不对了,药快吃完了。不敢跟妈说,她会觉得我又在装。”
“第三十天。今天想到了那天为什么不接电话。不是不想接,是倒在地上摸不到手机。后厨的地上全是油,我的脸贴着地,听见手机在裤兜里一直响。”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手再长一点点,是不是就能接到了。如果接到了,晚意是不是就不会死。所以妈妈说得对,是我的错。是我的手不够长。”
母亲的手指掐进了笔记本的纸页里。
她继续翻。
“第五十二天。妈妈来了,给我做了海鲜粥。她忘了我过敏。不,她应该是记得的,以前家里从来不做海鲜,就是因为我。但现在的家里,没有‘我’了。我吃完了。全身都在痒,但妈妈笑了一下,虽然不是对着我笑的。”
“第七十天。设计稿烧了。没关系,那条裙子的版型我记在脑子里了,等我好了,我再画。晚意的生日礼物,我一定会补上。她想要的那个绝版手办,要一万二。我算过了,奖金刚好够。”
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天前。就是那个百日祭。
“第九十一天。今天去找了李叔,他给了我监控的U盘。我想给妈妈看。她看了就会信我了。她信了,就不会恨我了。她不恨我了……”
后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剧烈发抖时写的。
“妈妈把U盘剪了。”
“哥哥说我是装的。”
“他们锁了门。”
最后一行字,墨水晕开了一大片,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晚意,姐姐来陪你了。你别怕黑,姐姐也怕的,但姐姐更怕一个人。”
母亲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指甲掐进封面的硬纸板里。
她用力扇自己的脸。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直到两边脸颊全肿了,嘴角渗出血丝。
手机响了,是纪远。
“修复出来了。只有四十秒。”
他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赶到数据恢复中心的时候,纪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定格着一个画面。
画质很差,有大片的雪花和噪点。
但看得清。
后厨的地板,油腻腻的瓷砖,一个女孩面朝下倒在操作台和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
身体抽搐着,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和晚意出事的时间完全吻合。
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震动的嗡嗡声透过嘈杂的油烟机声,隐约可辨。
画面中的她够不到。她的手一直在伸,一直在够,指尖离裤兜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四十秒的画面,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纪远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母亲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抽搐的女孩,看着那只拼命伸出去的手。
然后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是姐姐,理应去替我们陪陪她。”
“你要是肯接电话,晚意就不会死。”
“别用你的脏手碰晚意的东西。”
母亲抬起手。
十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递过海鲜粥的碗,点燃过画稿,剪碎过U盘,推过女儿进凶宅的门。
“是我。是我杀了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