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回来时,看见她蹲在我床边。
想把妈妈扶起来,她却死死抓着桌沿不放。
“老林,你说她当时得多害怕?门锁着,那么冷,她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想喊我们,却发不出声音,是不是很难受?”
爸爸说不出话,只能把她搂进怀里。
她终于哭了出来。
“是我害了她,是我让她去送外套的!”
“我说她冻死在外面刚好,我怎么能说出这种畜生话。”
“她是我的女儿啊,我看着她长大的啊,我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飘到妈妈身边,想告诉她,我不疼了。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弟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辩论赛的奖杯。
他把奖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姐,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木头。”
可没有人能听见了。
后半夜,妈妈忽然不哭了。
她坐在我书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一行一行地看。
“静姝每天早上都要看一次沙漏,漏下几粒沙,今天就只能说几个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
“有时候漏下十粒,她就能念一首诗,有时候漏下一粒,她只能嗯一声。”
“她就靠这个精打细算,靠这个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爸爸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才十四岁,站在我面前张着嘴,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以为她青春期叛逆,还罚她站。后来她开始失声,忘记怎么发音。”
“医生说这是绝症,我回来就骂她不争气。”
“再后来确诊了,说声带不可逆萎缩,我还不信,我逼着她每天早上朗读,读不出就打手心。”
妈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泪砸在笔记本上。
“她那么乖,那么努力,发不出声音,就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写得手腕都疼了。”
“为了省下字数说爱我们,她整整一天一言不发。”
“可我呢?我只看见她冷漠,只看见她是个哑巴,只看见她给我丢脸。”
她把沙漏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看。
“这个沙漏,她一直当成宝贝。每天都希望多掉点沙子下来,这样能多说几句话。”
“她从来都只用最简单的词,从来不抱怨,可我凭什么啊?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爸爸捂住脸,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了,歇一会儿吧。”
“我不歇!”
妈妈摇头,把沙漏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沙子混在里面。
“我一闭眼就看见她在那扇铁门上挠,满手是血,我得陪着她。”
爸爸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妈妈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拿着外套跑出去。
看见她张了张嘴,想嘱咐我一句带把伞却没出声。
她猛地惊醒,大口喘气。
“我该叫住她的,我明明想让她穿厚点的,为什么没说……”
她开始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重。
爸爸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她挣不开,就去咬自己的嘴唇。
“我为什么不自己去送,外面那么冷啊,她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我是她妈妈啊,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死在那儿!”
爸爸死死抱住她,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够了,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
妈妈终于没了力气,瘫在爸爸怀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的沙子。
“老林,你说她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恨我,恨我逼她,恨我骂她是个哑巴?”
“不会的。”
爸爸的声音也在抖。
“她不会恨你,她本子上写的全是爱你。”
妈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可我恨我自己,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