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殡仪馆来确认火化时间。
妈妈不肯签字。
“签了这个字,她就真的变成灰了,我不签,她就还在。”
工作人员很为难,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走过去,拿过妈妈手里的笔。
“我来签吧。”
妈妈没拦他,只是盯着那张纸看。
等爸爸签完,她忽然开口。
“我能再去看看她吗?”
工作人员点头,带她去了停尸间。
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在床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手指上的血痂。
“静姝,妈妈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那个笔记本。”
她把本子放在我手边。
“你以后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反正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不用说,妈妈替你说。”
她伸手帮我把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直,动作很轻,像以前教我写字那样。
“妈妈以前总说你性子冷,说你不讨喜,说你是个累赘。”
“可你不知道,你刚学会叫妈妈的时候,声音有多好听,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小孩。”
“你确诊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求老天爷把病给我,让我替你哑。”
“可后来我累了,烦了,开始骂你,开始嫌弃你的沉默。”
“我忘了你曾经像百灵鸟一样爱唱歌,忘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她弯下腰,把脸贴在我冰凉的掌心里。
“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你一定要生在一个能听见你声音的家里。”
爸爸站在门口,终于没忍住转过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弟弟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个修好的沙漏。
那是他连夜用胶水一点点粘好的,想放在我的骨灰盒旁。
他本来想等拿了奖就带我去吃大餐,让我听他讲台上的故事。
可现在,这个约定永远也无法兑现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句话也不说。
她只是反复摩挲着嘴唇,那里还有咬破的血痕。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她就是被锁在里面的。”
她指着通向负一楼的台阶。
“没有光,一个人,发不出声音,不知道该怎么求救。”
“保安在楼上巡逻,听不见一点动静,因为她连砸门的力气都没了。”
妈妈说完,继续往下走。
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她又停下。
“她在这里趴了很久,看着门缝里的光越来越暗,指甲都劈了。”
爸爸想拉她走,她不肯。
“她就靠在这儿,听着外面的车声,一个人绝望地等死。”
妈妈靠着铁门滑坐下去,手抠着上面的划痕。
“我甚至都没出来找她,我说她冻死在外面刚好。”
“我说了这么恶毒的话,老天爷听见了,就真的把她封在了这里。”
她开始砸门,拳头砸在铁板上,皮破了,血渗出来。
“老天爷你封住我的嘴啊,是我说的,是我让她去送死的,你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声音!”
爸爸把妈妈拉起来。
她挣扎了几下,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软下去。
“老林,我想听她叫声妈,我好想听!”
可再也没有那个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