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忽然激动起来,抓着爸爸的袖子。
【老林,静姝去哪了?你是不是嫌她不说话,把她赶走了?】
她疯狂在纸上写着,推给爸爸看。
【她是生病了,不是哑巴,她是我女儿,你不能赶她走!】
爸爸被她晃得站不稳,声音发颤。
“秀兰,你冷静点,静姝她已经……”
爸爸说不下去了。
妈妈用笔尖戳破了纸背,瞪着他,眼神又凶又慌。
【你是不是想说她死了?你胡说她没死,她昨天还在我梦里叫我了。】
【我听见她声音了,特别清脆,就站在门口叫我妈妈……】
她手里的笔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我要回家等她,她愿意开口了就会回来的。】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爸爸按住。
她挣扎得很厉害,指甲在爸爸手背上划出血痕,却始终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护士跑进来,打了一针镇定剂。
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第四天,妈妈出院了。
她彻底成了哑巴,不再闹了,也不再说要回家等我。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去我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我的笔握在手里。
“静姝的笔,上面还有她手指的温度。”
她在新本子上写着,把脸贴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忽然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
把废纸篓里的草稿纸一张张展平,把桌上的书摆成一排,把沙漏放在正中间。
【静姝喜欢整洁,不喜欢东西乱放。】
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
【静姝怕黑,冷库里太黑了。】
妈妈一边收拾,一边写下一张张便签贴满墙壁。
收拾完以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好了,这样她就愿意回来了。】
妈妈把沙漏放在手心,看着里面仅剩的几粒沙。
【她每天都要算计着说话,从今天开始,我替她算。】
她把沙漏倒转,停下。
【今天只说三个字。】
她拿起笔,在手背上写了三个字。
【我、爱、你。】
她看着手上的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爸爸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妈妈手里攥着沙漏,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每天只在手上写三个字。
手上写不下了,就写在胳膊上。
胳膊写满了,就写在纸上。
那些字歪歪扭扭,但每天都是同样的那三个字。
静姝,我爱你。
一个月后,我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觉得,是时候该走了。
但我不想走,想再看妈妈最后笑一次。
妈妈每天还是会守着那个沙漏,然后在手上写满字。
有时笔尖戳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爸爸看见了,拿过碘伏给她擦。
【老林,你说我一辈子不说话,能不能替她把之前的苦吃完?】
她递纸条给爸爸。
爸爸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能的,她都知道。”
那天晚上,家里出奇地安静。
爸爸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以前因为嗓子疼吃不了的食物。
妈妈摆了三副碗筷,然后顿了顿,又拿了一副出来。
她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她看着那个空位,张了张嘴,终于打破了一个月的死寂。
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艰难地挤出了三个字。
“吃饭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死后第一次看见她笑,眼泪挂在嘴角,但眼睛是弯的。
爸爸给她盛了碗汤,轻声说。
“你也吃,别光顾着夹。”
弟弟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
“妈,姐是不是听见你说话了?”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猛地点头。
“听见了,她一直都在。”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得沙沙响。
我站在她们身边,伸手摸了摸妈妈的头发,又摸了摸弟弟的肩膀。
这一次,我的指尖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的身体在此刻越来越淡,化作点点星光,飘散在空中。
弟弟发出惊呼。
“快看,有光!”
妈妈的眼里闪过光亮,嘴唇无声地比划着我的名字。
我笑着朝他们招手。
再见了,妈妈。
这次不用你替我沉默,我听到了。
那个沙漏,以后再也不用倒转了。
因为我知道,你们深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