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
无影灯悬在头顶。
我的灵魂卡在半空,一半飘着,一半被往身体里拽。
医生团队围在担架旁边,手术器械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体外循环复温,缓慢升,不能快。肾上腺素预备。”
“脑干反射测试……有反应,微弱但有!”
ICU的玻璃门外面,妈妈光着脚跪在地上。
拖鞋在楼梯间跑掉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晓晓,妈妈在外面等你,你这次一定要回来!妈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再也不了!”
爸爸跪在她旁边,额头一直磕着地面。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不该听赵欢的话,不该买什么仿生人,不该让她一个人住那间破屋子。”
“老天爷你让她活过来,我把命给你都行。”
三年了。
我最想听到的不是“药吃了没”,不是“别闹了”。
是“对不起”、“你回来”。
拽着我的那股力越来越猛。
头顶的灯变得模糊了,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电击准备,充到两百。离开!”
“砰”的一下,我的身体弹了起来。
灵魂猛的被砸了回去。
一阵剧痛,像被一拳打进了冰桶里。
全身的痛觉都回来了。
疼得我想再死一次。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一道细弱的波浪跳了出来。
抢救室外面,妈妈听到那声滴响。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哭喊。
“活了,她活了!建明,她活了!”
爸爸跪在地上抬不起头,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
我的意识一点一点灌回身体里。
感觉到胸口冰得刺骨,手术台硬邦邦的。
有人攥着我的手。
很紧,很用力,像是怕松开半分我就又跑了。
我知道是妈妈,只有她的手是这样的。
纤细、粗粝,每一根指节都凸出来。
三年的操劳刻在了每一寸皮肤上。
“妈……”
嘴唇动了,没有出声。
但她感觉到了。
她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然后,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嚎啕大哭。
两周过去,我转出了ICU。
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我活了。
赵欢被刑事立案了,酒驾致人重伤加隐瞒肇事,三年的追诉时效还差一个月到期。
如果我没有死这一次,如果没有那些草稿消息,这些事情永远埋在她那通谎话底下。
警方从她手机里调取了当天通话记录,和男朋友争吵的那通电话精确到了事故发生那一秒。
铁证。
最终判了四年六个月,附带民事赔偿。
赵欢的妈妈跑到医院走廊,跪着求我妈撤诉。
妈妈站在我病房门口。
看了她一眼。
转身进了门。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病房里,爸爸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他削得很慢,刀口不稳,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
“爸,你削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嫌丑你别吃。”
他说着还是把那块最大的塞到了我嘴边。
我张嘴咬了一口。
甜得舌根发酸。
三年来吃的第一口他亲手削的苹果。
窗外阳光很好,病房朝南,白墙上落着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
很亮。
跟那间小黑屋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