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被押入冷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宫墙上面,看着她被两个嬷嬷架着往北边走。
她没有穿凤袍,粗布衣裳挂在身上,头发散着。
路过我所在的那面墙时,她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
隔着雪花,我和她对视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眼泪,只有不甘。
“林蕙。”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你赢了,但你赢的很可悲,你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跪在男人脚下,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有回答她,转身下了宫墙。
春桃在下面撑着伞等我。
“小主,您不想跟她说两句?”
“等生完孩子再说。”
孩子是在正月十二生的。
哭声传出来的时候,萧祈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李德全一路小跑进去报喜,嗓子都劈了。
“恭喜皇上,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据说萧祈扔下笔就冲出了御书房,跑的李德全在后面连追都追不上。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侧躺在床上,浑身虚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小皇子被产婆包好,搁在旁边的摇篮里,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萧祈先看了孩子一眼,才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辛苦了。”
“嗯,”我困的睁不开眼。
“臣妾想去看看废后。”
他的手收紧了一瞬。
“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出了月子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冷宫。
她比上次见面更瘦了,颧骨凸起,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我进来,她坐在木榻上,没有起身。
“来看我笑话?”
我让春桃在门外等着,自己走到她对面坐下。
“不是,我来回答你上次的话。”
她挑了挑眉。
“你说我赢的可悲,说我跪在男人脚下。”
我看着她,声音平淡。
“你说的对,我确实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更不知道你们嘴里那些新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嘴角勾起冷笑。
“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身体前倾。
“你们的琉璃工坊,那个累死在窑炉前的女工叫什么名字?”
她的笑僵住了。
“你们的侍寝轮值制,那些被逼着去替值的低阶妃嫔,你还记得她们的脸吗?”
她没有说话。
“你的暗狱里关过七个宫女,最小的那个才十四岁,你知道她进去的时候在喊什么吗,她喊的是娘。”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要改变吃人的世道吗,”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可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自以为带着新规矩。”
“可你们连底层人流的血是什么颜色都没看清,就踩着她们的尸骨去铺你们的大道。”
“你们不恨吃人的规矩,你们只是恨自己不是那个制定规矩的人罢了。”
她瞳孔收缩。
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走出了冷宫,再没回过头。
三月初三,大典。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跪在地上。
我穿着凤袍,戴着凤冠,走上丹陛。
萧祈站在上面等我,伸出手,将我拉到他身边。
凤冠是他替我戴上的,簪子插进发髻里,动作很小心。
“歪了,”我小声说。
他调了调角度,低声问,“现在呢?”
“还是歪了。”
他索性不调了,捧着我的脸看。
“无妨,朕的皇后戴什么都好看。”
册封的圣旨念了很久,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他的温度,想起了以前跪在正殿地砖上的自己。
那时候她们说,我只会撒娇,毫无价值。
她们说的对。
我确实只会撒娇。
但这深宫里最难的事,从来不是什么本事。
是在所有人都想替皇帝做主的时候,做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萧祈握着我的手,在满朝文武面前,搂住了我的腰。
“朕这辈子只有一个皇后。”
我靠在他怀里,眯起眼睛。
凤冠确实歪了一点。
但没关系。
这天下,总要有人在规矩之外。
把凤冠戴得歪一些,才能活得自在。
走得长长久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