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立刻蹬鼻子上脸:“您、您方才那般,不就是在怪我吗?我是为了大局考虑……”
陈元训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低:“什么大局?必英。我今日完完整整查过赵奉之了,没有一点问题。”
“我不管,您信我,”必英壮着胆子,“反正他一定是个坏人,我去接近他,等发现证据了拿给您看。”
陈元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带着她回了书房,在书案前站定,回过身来,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瞧了她几息,忽然问:“你打算怎么接近他?还如从前那般,日日往他那里跑?”
必英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我、我可以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就……”她绞着手指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别出心裁的来,最后豁出去了,“他以为我喜欢他,我就继续装给他看,待他对我亲近了,我再找机会……我会把分寸拿捏好,不会像从前那般傻乎乎的。”
陈元训沉默地看着她。
“我先前已经向您和师父证明了,我真的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先前、先前也只是不懂事,”她蜷缩了一下手掌,“自从做了那个噩梦,我就再也不想同他好了。”
必英心中汗颜,好牵强,好诡异,大人没觉得她是失心疯了而把她扔给巫师都算好的了吧……
陈元训忽然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笑声让必英心里有点发毛,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他的脸色,见他垂着眼睫,唇边因笑而陷出两个浅浅的小窝。
“大人杀了他好了。”他说。
必英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什么?”
“赵奉之,”陈元训抬起眼来,收起了笑容,语气淡淡的,“我杀了他,你不必再去接近他了。”
必英脑子嗡了一下,脱口而出:“您疯了?他、他不是什么清正出身,还是朝廷命官么?您怎么能随意处置——"
“天高皇帝远,”陈元训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唇角再次微微翘了一下,“我就是这里的皇帝。死一个参军,报个暴疾便是。”
必英的后背蹿上一股寒意,她盯着陈元训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在烛火里沉沉的,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什么情绪也看不分明。
“大人,”她的声音低下来,往前凑了半步,攥住他袖口的布料,“您别这样,您要是杀了他,上面查下来怎么办?您是都护,您不能……”
陈元训垂眼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
“紧张什么?”他问。
“我当然紧张!”必英急得眼眶都红了,“您要是出了事,我、我怎么办?”
她说不出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陈元训低下头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眼睛里倒映着的她又急又怕的脸。
“小七,”他低低地唤她,“叫。”
必英愣了一瞬。
陈元训垂着眼睛看她,目光虚虚地搁在她身上。
必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颤颤地:“爹爹……”
陈元训抬手,揩去她腮边的泪,他的指腹干燥而温热,从她的颧骨慢慢抹到下颌,动作很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从那日起,她变得心肠软了许多,常常心急落泪。
“从那日你第一次叫我爹爹开始,就是因为你想开始名正言顺地亲近他,”陈元训轻声喃喃,“你在大人这里做的一切,只不过是绕了一个圈子好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必英像是被攥住了心脏,痛得喘不上气,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爹爹,真的不是……”
“爹爹原以为,你是真的做了噩梦害怕,想回到爹爹身边来,”陈元训收回手,退后半步,背过身去,“今日倒看明白了,你被他教得变聪明了。”
他的声音疲惫而空洞,腔调就像上一世他们决裂那天,陈元训最后说的那句“你走吧。”
“大人——”
“回去歇着吧,”陈元训没有回头,“赵奉之的事你不必再过问了,本官自有定夺。”
必英站在原地,看着他肩头的线条在烛火中微微绷紧,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她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力,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陈元训浑身一震。
“我不回去,”必英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大人不听我把话说完,我就不放手。我喊大人爹爹是真心实意的,我从十岁那年就想喊了,那时候您给我取名字,您问我愿不愿意学武,您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我就想喊了!”
她感觉到掌心下的脊背僵住了,但陈元训没有挣开她。
“我是真的偷偷拿大人当爹爹,”必英越说越委屈,眼泪把他的衣裳洇湿了一片,“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您说我和赵奉之不清白,您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就是怕您觉得我心里没有您,我才那么想证明给您看我是讨厌他的——”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陈元训沉默了很久。
必英只感觉到他原先紧绷的肩线一点点地松了下去,然后他的手覆上了她交握在他腰间的手背。
那只手很热,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带着轻微的摩擦感。
“……放开。”他说。
必英摇头,把脸往他背上拱了拱。
陈元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挣脱了出去,必英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失望,他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真的拿大人当爹爹?”他轻轻地问。
烛火在他身后,逆光中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必英的身子还颤着,但迟疑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陈元训的目光落到她方才抱过他的那双手上,语气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柔软,“方才那般,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