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英一步一步挪到陈元训身边,手还攥着衣袖的边角,握得紧紧的。
陈元训垂着眼看她,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手伸出来。”
必英伸出左手。
陈元训点了点她放在身侧的右手。
她换成了右手,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子,不轻不重地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袖口一点一点渗进来。
“你叫了我许多年大人,”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烛火的爆裂声压住,“在心里,又叫我爹爹,是不是?”
必英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扣住,力道不大,但她整条手臂都跟着发软,挣不开。
“奴婢……”
“不要再称奴婢,”陈元训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青色的血管上,那处的脉搏跳得很快,“我教你练刀的时候,说过什么?”
必英咬了咬下唇:“凝心,静气。“
“心不凝,气如何静?”他的拇指在她腕子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我问你的问题,你答得不对。”
她抬起眼睛看他,呼吸滞住了,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陈元训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拿起案上一支蘸了墨的笔,递到她面前,又点了点桌面上铺开的一张白纸:“写。”
必英接过笔,茫然地看着他。
“写个‘夫’字。”
她手抖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团黑,她努力回忆着这个字的模样,一笔一划地写,歪歪扭扭,只勉强能看出是个“夫”字。
陈元训没有说话,只把纸转了个方向,自己执笔,在她那个丑字的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夫”。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筋骨分明,收势却柔和,一撇一捺舒展得像燕子的尾巴。
必英看着两个字并排摆在一起,脸更烫了。
“认得这个字?”陈元训问。
她点头。
“那这个呢。”
他又写了一个“父”字。
必英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父亲的……父。”
“嗯。”
陈元训搁了笔,侧过身来看她。
他们离得很近,他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清气。
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大人告诉你,”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兽,“爹爹和夫君,有时候是一样的。”
必英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必英,”陈元训温和地瞧着她,“女子嫁了人,她的夫君就是她的依靠。你叫大人爹爹,因为你将大人当作依靠,是也不是?”
必英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陈元训抬眼瞧着她,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所以这两种称呼,原本就是一个人的两种位置。”
她好像听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陈元训见她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柔和的眼睛就弯下去,里头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必英被他这个笑弄得心跳如擂鼓,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近些。
必英往前蹭了半步,陈元训却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下颌。
“不一样的是这个。”他说。
必英僵成了一块石头。
陈元训没有再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气息落在她的发顶。
她只感觉痒意从头顶一路蔓延到了脊背。
“大人……”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嗯?”
“您、您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脑子里面乱成浆糊,上一世的陈元训,从没有这样对过她。
陈元训从来都是温和的、克制的,他教她识字的时候手指不会碰到她的手,她练刀摔倒他扶她起来也是一触即分,他像一堵墙,稳妥地、不近不远地立在那里,好像永远也不会变。
可此刻他打破了这个界限。
“我是什么?”陈元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必英猛地推开他,连退了三步。
陈元训眉头微蹙。
“必英。”他叫她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人教你这些,是怕你什么都不懂,被赵奉之骗了,他是聪明能干,但太拈花惹草,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必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垂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是为我好。”
陈元训看着她低垂的颈子,那截皮肤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有些涩。
“今日你问了大人两个字,”他说,“是不是想多认识些字?大人写了字帖给你,来。”
必英睁大眼睛,眨了眨,看着他抽出一本漂亮的本子,皮上写着“必英”和“陈元训”。
“大人今日先教你认十个字,回去以后,你就照着写。”
她乖巧点头。
其实人家只是问下自己的特殊能力啦……
十个字认毕,其实有些字也是前世她到后来自己就认得的了,所以还算容易。
必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过头,像下了极大的决心:“大人。”
“嗯。”
“您明日会去看我打赵奉之吗?”
陈元训抬起眼皮看她,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衬得整个人又倔又软,他顿了顿,说:“去。”
必英含糊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就窜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陈元训坐在原地,慢慢地将茶盏搁回桌面,然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方才她推他的那一把,力气大得不像话,撞得他胸口闷疼,可这疼里还含着麻、酸。
指尖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像西域春天的第一茬草。
他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许多年来,是他看着她一点点抽条长大,从那个跪在地上求他收留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翠竹一般鲜活的姑娘,他给了她活路,她给了他千万次仰着脸叫他大人时眼睛里的亮光。
他想过,若是必英真的为了赵奉之同他闹起来——他会妥协的,大不了多给些银子就是了,她伤了心,就会回来的。
但既然她不承认,那就永远陪着他吧。
陈元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沙土气息,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自己大约是个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