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必英吃了两个大肉包子一碗汤,又蹲在小厨房帮吴妈择菜,吴妈端了一碗香甜的奶茶给她,神神秘秘地:“怎么还没有去找大人学认字?”
必英“呀”了一声,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您怎么知道?”
“大人讲的咯,”吴妈靠在灶边,“必英每日几几时要学认字,你们谁瞧见她就提醒她两句,省得她又忘到脑后去了……你今日就忘了?”
必英摇摇头,小声:“我听说大人下值回来就在发火,可不敢去触霉头。”
“那同你有什么干系?”吴妈轻哼,“听说你今日将那赵参军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还装谦逊,真了不起——说不准你去了,大人见到你心情就会好了。”
必英垂下头。
关键陈元训是在为外面的事情生气啊。
他很少为了府上的事生气,因为除了她根本没人会惹他,并且他对她生气的时候也还好,没那么吓人,不然她上一世也不敢那么放肆地作天作地。
但他因为外面的事情生气可就不一样了。
他今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听人说脸色阴沉得很,晚饭也没吃几口,好像是又有什么外来的官员给他气受了。
他在西域这些年就是妥妥的费力不讨好,对装腔的官员都快应激了呢。
必英正想着到底是去安慰两句还是躲回房间睡觉算了,头顶上方忽然缓缓出现一道高大的影子。
她惊讶地转过身,看见陈元训站在门外。
他的衣裳领口翻飞着,垂眼看着她:“必英。”
她赶紧站起来:“大人!您饿了吗?”
陈元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认字。”
“哦、哦……我差点给忘了呢。”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茶味,必英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说道:“大人您又喝浓茶了?多难喝呀,还伤身子。”
“嗯,”陈元训瞧着她粉扑扑的脸蛋,舒了口气,“心里不痛快,喝了舒坦些。昨日教你那些字可都会了?写来看看。”
“不痛快我给大人做奶茶喝呀,”必英弯了弯眼睛,“都会了的,一会儿再写好不好?我想先问您一个字。”
“什么?”
“一个一半的圆,”必英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像月亮缺了一角的那种符号。”
陈元训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见到的?”
“就……”必英含糊地嘟囔,“昨天梦里见的,我觉得好看,想学怎么写。”
陈元训在案前坐下,铺纸磨墨,动作不急不缓,必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上,像一只乖巧等待的猫。
“你描述的那个符号,”陈元训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半圆,“是不是这样的?”
必英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不是,那个缺口在右边。”
陈元训又画了一个,缺口在右边的半圆。
“对!就是这样的!”必英眼睛一亮,“大人认得这个吗?”
陈元训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符号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像在斟酌什么。
“这是突厥人的文字,”他说,“发音近似‘达’。”
必英心头一紧:“突厥文?”
“嗯,”陈元训抬眼看向她,“你在梦里,怎么会见到这样的符号?”
必英脑子飞快地转。
“大人,”她试探着问,“那突厥人来我们这里,是不是都带着这种文字?”
“带文字的不多,”陈元训语气平淡,“常见的是突厥贵族或往来使节才会用。商贩、流民多用口语,不通文字。”
必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盯着纸上那个半圆,越看越觉得它像一把弯刀,悬在她和陈元训的头顶,悬在这片天空。
“你在想什么?”陈元训问。
必英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温和而耐心的眼睛,忽然鼻子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憋回去,咧嘴笑了:“我在想,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大人知道吗?”
陈元训又沉默了一会儿。
“在突厥旧贵族当中,偶尔被用作代表‘契印’,类似于中原的盟书押记。双方歃血为盟时,会在文书末尾画上这个半圆。”
必英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胸口:“那如果……一个人的身上,被画了这个呢?”
陈元训垂着眼睛,手指慢慢摩挲着笔杆。
“我刚到都护府时,曾听前朝的老吏提过一桩旧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北狄有支游骑,惯用细作渗透边城。那些细作被种下契印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惯用的刺青或滴血盟约,而是用了什么巫术,让那人自己的命脉与突厥贵人连在了一处。”
陈元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必英,告诉大人,你究竟梦见了什么?”
必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梦见了这个符号,旁的没有,我就是怕……”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怕那个东西缠上大人。”
陈元训愣了一瞬,随即眉梢松下来,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发顶上拍了一下。
“大人知道你心里想着大人,”陈元训的声音冷了几分,“但你在骗我,是不是?”
必英浑身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陈元训吹了吹手边茶杯里的浮沫,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起来:“大人今日在外面受了好大的气。那使者说大人胸无点墨,自视清高,还怪大人没用那点买贪了十轮下来的银子修好水渠。”
他悠悠叹了口气,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可怜劲儿。
“回了家,你还有事情瞒着我,问完了就敷衍,”他喝了一口浓茶,“大人的命好苦,跟这茶一样。”
必英炸毛:“什么使者?怎么敢这样胡说折辱大人!我明日就去偷偷揍他一顿。”
他安静地看着她。
“大人您不命苦,这府上的人都心疼您,”她笑了笑,一边慢吞吞往外挪动,“我去给您做杯奶茶喝,甜一甜。”
眼瞧着够到了门框,他敲了敲书案。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