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有点亮,楚南星掀开坳口那顶压人的草棚帘子。
烧了一夜的汉子脉相倒是稳了,他把两粒蜜丸化进温水喂下去。又交代赵铁柱弟兄们,一个时辰灌一次盐水,人不能死。
回到火堆边,他们已经有人醒来。
老族长拄着拐杖过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低声说:“丫头,峡里的事怎么办?派人去探探?”
“不许,这会儿往峡谷派人,就是给流寇送人头。他......就是活地图,等他醒。”楚南星拨着火,朝草棚方向抬了抬下巴。
“万一......他不醒呢?”
“那咱们把营地扎成刺猬。”
她站起身,喊道:“半夏,去后山砍竹子,要老,砍粗的。再叫各家把麻绳、绊索都翻出来,统一交到我这儿。”
半夏眨眨眼:“阿姐......这是要打架?”
“防流寇夜袭,扎营第三夜,人最松。”楚南星说得斩钉截铁。
逃荒的人很怕夜袭,一听设防,便麻利地动手,一个上午,营地外就布好了两道防线。一道齐膝竹刺墙,老竹削尖斜尖儿朝外。一道绳儿拴死在树根,贴地麻绳绊索,盖上草叶,看不出痕迹。
楚南星蹲在地上,校正高低。
半夏凑过来:“阿姐,绊马的?”
“绊什么的都行。”她拍拍手上的土。
晌午休息了一个时辰。
押着的汉子烧退了些,翻来覆去地说胡话,就说一句,“......谷里,别进去,里头的人在等......”
日头一落山,各家火堆点亮,饭香混着药味在山沟沟里飘,连日熬过惊惶的人们真是乏了,吃了就睡。
变故是从鸟扑声开始的。
后山惊起一片翅膀声,紧接着,静得渗人。守夜的赵铁,刚要喊。坡上灌木哗啦一声被撞开,一头两百来斤的黑野猪哼哧哼哧拱出来,一对獠牙在火光里泛白,
“野猪!”
喊声没落。大小十几头野猪黑压压地从坡上涌下,为首老猪王,毛根倒立,左脸一道老疤。獠牙磨得发黄,
旱了三年,山里能吃的早啃光了,这是一群饿疯了闻着香味扑下来的。
“都退回火圈里!”楚南星一脚踹醒打盹的人,嗓子划开夜空:“火把不许灭,妇人孩子往里走。”
十几头疯猪猛冲营地,竹刺墙拦住了大半,可还有猪群冲得急,一头半大的野猪从缺口挤进来,撞翻了刘大婶家的水桶,引来几头跟着往里拱。
就在这时,孩子的哭嚎声响起。
老族长的小孙子,病刚好,腿软,跑得慢,刚好跌在两车轱辘边,一头疯猪正掉过头,眼睛盯死了他。蹄子刨着地,作猛攻。
老族长扑过去,被半道窜过的猪撞了个踉跄,眼睁睁看着......
突然一道人影先到了。
楚南星拔出一根火棍,一把薅住孩子。甩给老族长,顺势滚进车底。那猪已经发疯似的冲来,四蹄刨出土块砸在她背上。
她不躲反迎,攥着火把朝营地东侧门跑,边跑边喊:“半夏!东边火把晃起来,引它!”
半夏反应极快,抓起两只火把,在东头空地狠狠挥舞,野猪的疯劲一上来,四蹄一拐。追着火光改了道,直冲那两棵拴着绊索的老树。
楚南星贴着树干一闪。
三百斤的冲击力撞上麻绳,老猪前蹄一绞。整个脑袋栽进草窝里,草窝底下是埋好的尖竹刺。
嗷的一声惨叫,撕破山坳。猪王挣扎起来又栽倒,一根竹刺扎透,它还在疯狂刨地,楚南星已绕到它脑后,拔刀对准狠狠捅到底。
老猪四腿一蹬,不动了。
“火把连成线!锹、扁担全抄起来!把它弟兄们送出去!”楚南星一脚踩着猪王,发号施令。
黑脸汉子带人抄起家伙。连成一道火墙,锅碗瓢盆一起敲响,猪群乱套,嗷叫着逃回林子去了。
营地静了好一阵,才爆出劫后余生的喊声。
清点战果:竹墙外还挂着一头撞晕的。绊索又绊倒一头小的。三头猪,猪王最重,估摸三百斤往上。
楚南星指挥:“放血,趁夜收拾干净,猪油全留,一口不能糟蹋。”
逃荒路上油比肉金贵。众人围着大锅,看着熬猪油,喉结滚动,他当众立规矩:“老弱先拿,余下平分。”
猪毛、猪蹄甲和那副獠牙归他。这三样面板扫过,回收价不低,
腌肉的盐不够,她借口是郎中私藏,其实是从平台拎出5斤粗盐,5斤盐,腌百来斤肉,熏成腊肉,够一家人吃到宁州。
连翘捧着肉碗凑过来:“阿姐吃。”翘翘肚肚饱饱的,她笑着给小丫头碗里又压了一块。
分到二房,楚大江缩着不敢吭声,王氏捧着肉点头哈腰。
真正让楚南星瞳孔一缩的,是抛开猪肚子那一刻。
猪肚里除了半消化的橡子,还滚出来两件东西:一截烂得发黑的油布条,和半张画着黑符的黄纸。
油布上那股臭味跟草棚里那汉子伤口的臭味一模一样。
“阿姐。”半夏蹲在猪尸边,指着地上的蹄印,声音发紧:“这是群猪的蹄子印,我傍晚看到过,是东北那条沟下来的,你看它们这一身肥肉,旱了三年,山里哪来的食物?”
楚南星顺着蹄印望向东北方向。鸦嘴峡就在那个方向,猪是吃饱了下来的,旱年的山里,能让一群野猪吃出这一身肥膘,遍地都是什么东西,不用想了。
他慢慢直起身:“谷里的疫闹大了,大半的尸首喂了猪。”
草棚那边传来响动。烧退的汉子醒了,被搀到火边,看到满地猪血,看到楚南星,喉咙里滚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囫囵了。
他姓秦,是靖字营的什长,奉命扮作流民摸查峡中匪情,没料到染疫,被同伴丢弃。谷里匪首姓侯,浑号侯剥皮,手底下百十号人,疫病死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在烂。
“侯剥皮扣着十几个过路的活口当肉票,还有俺们营两个弟兄也压在里头。谷里的疫比死水潭那场毒十倍.....你若能进去救人,靖字营上下铭感大恩,”他挣扎着要跪楚大夫。
楚南星捏着那块“靖”字腰牌,火光在眼底摇晃晃。
快要死的匪首需要一个郎中,几十条人命是一笔天大的功德。官银的恩情比黄金还硬......这买卖能做。
他正要开口,半夏从坳口连滚带爬回来,脸白得像纸,
“阿姐,对面山坡上蹲着个人,看了咱们半晌,往山谷里跑了。”
火堆噼啪嚓炸了一声。
楚南星却缓缓笑了,把腰牌揣进怀里。
“跑吧。正好给侯剥皮报个信,就说这支队伍,粮足肉多,还带着个能治疫的郎中,让他自己把价钱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