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还没断气,楚南星就动手了。
长刀割进马后腿,血顺着往下淌,手法快,下刀避开肠肚,专挑厚实的腿肉和脊肉下刀。急诊外科的手,剖人剖得,剖牲口也剖得。
楚半夏撑开衣襟接肉,小声问:“阿姐割这么多,扛得动吗?”
“扛不动就藏。二叔听见马肉两个字,能从坟里爬回来,这肉进了咱们肚子里,才叫咱们的肉。”
楚南星把割下的肉,一块块码进翻倒的板车底层,又抓干草,一层肉,一层草,压得严实。
楚老太摸过来,蹲在车边,按了按干草:“藏好了?”
“藏好了,奶奶。”
连翘趴在楚老太背上,闻着咽口水,小声说:“阿姐,肉......翘翘想吃肉。”
“想吃就得活到吃的时候。”
楚南星探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凉下来了,放下一半心。
草盖好,她退开两步,把长刀立在脚边,地皮下嗡嗡响,近了。
楚半夏俯身听完。
“四十来人。二叔,二婶,楚家的青壮人都在,外姓流民有多半,手里有锄头,扁担,还有几根木矛。”
“阿姐,跑吗?”
“不跑。”
楚南星摸了一下衣襟束紧,爹的借据,原主记事听娘念叨过,家里三亩水田,有一半是替二叔盖房子垫出去。
烟尘滚到眼前,人也到了。
王氏跑最前,看见道上翻倒的战马,嗓子劈得响:“族长快看!大房手里有两匹大马!够咱们全队吃上好几天!”
人呼啦一下围拢。楚大江从人群挤出来,矛头指着板车:“楚南星!你脱队就是为了私吞军马!还不把马肉拉过来,交给族长分配!”
“分配?”楚老太拄着断车辕站起来。
冲着人多的方向:“楚大江!白天你一棒子打得南星满头血,抢光了粮袋,把我们老小扔在后头给乱兵垫刀!这会儿,又带着外人回来抢马,你的脸呢?”
“空口无凭!谁瞧见打了?大家伙儿只看见,你们一家人霸着两匹大马!逃荒路上见者有份,这是规矩!”
流民往前压,手上拿着家伙,几十双眼睛在肉和草上打转。咽口水都能听见。
楚玉竹从人群里出来,“堂姐,大家都要饿死了,你把马肉交出来,白天二叔动手的事,大家就不追究了,好吗?”
这好吗两字一落,流民嗡嗡起来,有喊交出来,有喊见者有份,还有喊杀人偿命。
楚南星站着没动,听着谁喊最凶,听哪几句是有人带头教的。
她还没开口,人群出来一个人,“楚老二!老娘是刘家洼的刘寡妇!白天老娘就在这道上,隔着一道梁歇脚!你一棒子把你亲侄女,打得趴在土里。抢了面袋子就走,乱兵来了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娘在树后头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你要不要老娘当着族长的面,把你的丑事从头到尾数一遍?”
流民里有了动静,有几个放低了手上的家伙。
楚大江矛头转向刘寡妇:“刘寡妇少掺和!这是楚氏族内的事!族长!”
楚大江扭头向后头人喊:“大房不尊长辈,私吞军马,勾结外人,按族规该没收口粮,逐出队伍!”
老族长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挪到前头,他打量了战马,打量了板车的干草,四平八稳:“南星,老夫说句公道话,逃荒路上,讲究的是互助。你一个小辈,身边只有一个瞎眼的老人,两个孩子,守不住这么多肉,交给族里分派,老夫做主,分你大房两碗肉汤。”
楚南星笑了,“两碗肉汤,好大的手笔。”她反手拔刀。众人还没看清楚,她已经踏前一步,挥刀劈下。
咔。
板车车辕断裂,刀锋去势不停,直奔老族长面门,停在离老人鼻尖半寸位置。
风从刀刃上刮过,吹得他胡子直飘。
老人腿一软,屁股着地。其他流民呼啦啦连退数步,退出去七八步远,锄头扁担横在身前,谁也不敢往前。
“两碗肉汤,换两匹马,三车肉。”
楚南星收刀,刀尖直指楚大江:“二叔,我爹活着时,你盖新房,跟他借了十两银子,借据按了你的手印,就在我衣服里头。要不要我拿出来,念给全队人听听?”
楚大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只要一直不睡,我倒没有办法。但是,只要你有一瞬放松,我必拉你们垫背。”
官道一片安静。
“还有族长。我爹在时,逢年过节往您家送腊肉送酒。尸骨未寒,你就领着一族人上门分肉。今日这一笔,我记着。”
老族长坐地上,张了张嘴,没敢抬眼。
“今天就一句话。写下分家断亲文书。大房与楚氏,从今往后,各走各路,生死不问,恩怨两清。谁再往前一步,我先杀了楚大江,再去县衙告楚氏逼死良民。宁州还有六百里,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到。”
“你敢!”王氏尖叫。
“我敢不敢,问他。问你男人,敢不敢再打我一棒子。”
楚大江听这话,两腿一软,矛掉在脚面上都没觉得疼,抬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扑通一跪。
老族长地上坐着,盯着刀尖看了半晌,抖着手招人:“拿......拿纸笔,写断亲书.......”
刘大婶叉腰冷笑:“早干什么的?”
文书断亲事由:棒打侄女,强夺孤寡口粮,纵容外人劫掠。
楚大江按手印时,指头抖了三回才按下去,族里几个叔伯跟着画了押作证。
楚南星接过文书,吹了吹墨汁,折好,塞进贴身内层,跟借据压在一处。
“从今日起,大房的事,与楚氏无关。楚氏的死活,大房也不问。奶奶,半夏,连翘,走。”
楚老太拄着车辕转身,楚半夏背起包袱,连翘趴在奶奶背上,回头冲楚大江做了个鬼脸。
就在这时,官道拐角传来一声巨响。
一辆玄黑色马车冲出,辕马口吐白沫,斜撞上路旁老槐树,咔嚓一声车厢凹陷,旧痕摞着新痕。
车帘掀开一角又落下。
车夫从辕座滚落,摔在地上,半个身子拖出一条路。
刚好爬到楚南星脚边,攥着她的脚踝:“姑娘......求你.......车里是靖安侯世子.......能救命者,赏万金......”
他仰起脸:“若世子身亡......护送的兵就在后头三里......在场流民,一个都活不成......全部处斩.......”
全场流民下跪,楚南星握着长刀,帘子底下垂下来一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断渗出暗黑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