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楚半夏蹲在后边树杈上面,手指勾着细麻绳,朝火堆方向轻轻晃了两下。
楚南星睁开眼。
她没睡沉,长刀横在膝盖,拇指试了试,枕边的防狼电棍,还有电。
忽然西边的草绳传来动静。
楚大江摸到营地边上,他不信邪地,寻了草深的地方下脚。
脚尖刚一着地,脚踝被暗绳缠住。
他整个人朝前一扑,正好扑进碎石堆。
咔一声,一颗门牙磕断了,血泥往嘴里灌。
他张嘴想喊,痛得只能呜呜叫。
绳子另一头拴着车沿,上面挂着破铜烂铁。陶片碰陶片,铜铃撞铜勺,叮叮当当,响彻夜空。
西边土梁后,刘大婶惊醒,抄起扁担往外跑。
叫石头去坳里报信,有人摸进去了。
营地上剩下三个青壮,摔了个嘴啃泥,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柴刀出鞘。大吼着扑向熏肉的板车。
楚连翘被响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又看看阿姐的位置空了。
她爬下来,四下摸了摸,靠在车把上放着一根实木,比她人还高,两手才抱得过来。
跑得最快的是赵老三,先到车前,举起刀来,要劈油布,余光看见车后钻出一个奶娃娃。他心想,这正好,抓回去,捏在手心,可以逼一下大房的人投鼠忌器。
他弯腰伸手。
连翘抱着实木,拧腰,横扫。
七尺高的汉子腾空飞出去,砸在三步开外的破坎上,滚了两滚,趴着吐血。
他手脚并用往后爬,“鬼呀!鬼呀!这丫头是山精野怪转世,救命。”
楚南星动的时候,第二条黑影的柴刀已经扔到半空。她取出电棍,往前一送,捅在对方的腰眼上,蓝光一冒,噼里啪啦一声响。青壮浑身一抖,柴刀脱手,直挺挺栽倒,口吐白沫,抽成一团。
最后一名窃贼,脚肚子抽了筋,刀扔了就跑,迎面撞上来的是刘大婶,被一扁担放倒。
石头紧跟着跑过来,帮他娘按住那个人。
楚大江从碎石堆里跑出来,满嘴是血,门牙缺了个风口,撒腿往坳口窜。
树枝上飞下来一块石头,正砸在他后脑勺。
他眼前发黑,脚下半颤,跌跌撞撞倒了回来,摔在火堆旁,烫的嗷一声蹦起来,半边胡子都烧糊了。
楚半夏从树上溜下来,捡起石头垫在手里,“阿姐,再来一块。”
“不用了。”
楚南星走过去,一脚踩在楚大江的右手上,
刚才摔倒,这个人拿手撑地。这一脚下去,他杀猪般的嚎了起来,
“二叔。”
她蹲下身。
“白天的断亲书,你的手印按了三回才按上,这会儿半夜摸进我家营地,你是嫌手印不够红,还是墨迹干得太快?”
“南星,咱们是亲叔侄......二叔一时糊涂,是赵三,撺掇的......”
“糊涂到连夜熏的肉,都替我闻着了?”
动静太大,藏不住的。
楚氏营地,火把一串串亮起来。往这边走来。
老族长披着袄,两个族人架着,走得慢,来的也不算晚,
楚玉竹挤在最前头,一瞧见爹趴在地上。
“堂姐,你把二叔打成这样,断亲书是写了,你也不能残害同族长辈呀,大逆不道!大家评评理。”
“评理好,评理就得全评。”
他一把揪住楚大家的衣领。手一使劲,撕开。
从楚大家怀掉出三样东西,一个纸包、一条麻袋。两把剔骨尖刀,纸包散了,灰白的粉撒了一地。
“迷香。”
“麻袋装人,两把刀,刀口发青,泡过药,夜里香一熏,人都晕过去,装袋里背走。二叔,你打算先把奶奶装进去,还是先把连翘装进去?”
人群嗡嗡一声炸开了锅。
众人的眼都看在三样东西上,骂声一浪盖过一浪,没人再想去搜他第二遍。
刘婶出来说:“我的老天爷啊,晌午在营地,我挑水路过,亲耳听见楚大江跟赵老三、二愣子咬耳朵,说了,后半夜,等大房睡熟了。把马肉和银子一起抬走,说是断了亲的外人,抬了也白抬,我当时骂了他一顿,还特意给他老嫂子递了个信,石头,你说,你听见没有?”
石头点头如捣蒜一样,“听见了,赵老三还说,这小丫头白净,能卖去南边牙行换个好价......”
“卖连翘。”
楚半夏眼睛都红了,手捏得咯咯响。
围观的人,骂开了。
“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瞎眼老娘,四岁丫头,嘴里省下的保命粮都要抢,他还是个人吗?”
“亏得大房白天只断了亲,没要他的命。”
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老族长木杖在地上蹬了三顿,“楚大江,族规第几条。你背出来,同族相残、谋夺孤寡,勾结外姓地痞,来人,当众行刑,重板责打。打到他爬不起来为止。行完刑,他名下的口粮分发,一粒不留。”
王氏哭着要来护,被两个妇人架住。
楚南星,没看,收起刀,转身。
“今夜的事,都看全了,我把话放在这儿,大房营地,三步为界,往后谁敢越过我画下的线一步。不管是偷的还是摸的,断骨伤残,概不负责。官兵就住在我家不远,我请得起,也请得动。”
人群往后缩了半步。
刘大婶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都听见了,丫头背后有金丝令,有兵,手痒的,自己掂量!”
流民三两下退回自己营地。
王氏跟在后头哭,楚大江扒在门板上,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一条棱。
断亲书挡不住,这条命,换一命的恨。
山坳里重新安置了绊绳。
南星给连翘擦了手、擦了脸,小丫头搂着车,不肯撒手,“阿姐,坏人还会来抢肉肉吗?”
“不来了。”
楚南星捏捏她鼻梁,“再来,还扫飞。”
楚老太叹了口气,“南星,老二这遭废了,可这号人废了,比囫囵更毒。往后的路半步都松不得。”
话音没落,官道一马疾驰而来。
翻身下马抱拳,“楚大夫,前头三十里出事了,说官道堵死了,逃荒的,行商的,镖队,几千口子人都挤在青石渡。渡口上的水断流了,三天前还是齐腰深的河,现在河床晒得都能跑马,往南是旱地,往北是死河。一千多号流民没有水,已经有人喝上泥浆了,再往北几里,听说井都见底了。”
大旱三年,他早知道是逃荒路上一道鬼门关,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连翘伏在她怀里睡熟,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楚半夏凑过来,“阿姐,没了水,咱们一家也走不出宁州。”
南星抬头往北看。
火光照不到地方,黑沉沉一片。
她意识沉下去,面板在眼前铺开。生活药品区,净水药片,再往下滑,净水粉,一支一支标着价,一排排立着。
他看了那点余额,薄得可怜,攒了这些日子,连半分净水药粉都换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