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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刀尖立规矩

锣声传来的时候,楚南星蹲在车旁,给连翘擦脸。

小丫头吃饱了肉干,终于有了点血色,嘴边还沾着油脂,楚南星拿湿布巾把小脸擦干净。连翘伸手搂着大姐的脖子,咧嘴笑。

“阿姐,敲锣锣了!”

楚半夏从坳口跑回来,脚底还带着灰:“前头传话,全队停下,议事,所有人都得去。”

楚南星把布巾甩在车上,眯眼望向前方黑压压聚拢的人影。

昨夜死水潭一役后,整支队伍泻到小半人数,今早天还没亮,探路的两个灰头土脸跑回来,说再往北三十里。沿途村井全部见底,有几口井还被先行路过的流民用石头封死,怕后来的人来抢水,干脆谁也别喝。

断水才是逃荒路上真正的催命符。

楚南星把连翘背上,拍拍半夏的肩。

“走,耳朵竖起来,谁说什么都给我记住。”

楚老太跟在后头,刘大婶挎着扁担,领着石头,一行人,往队伍前头去。

到了地方,坝上已经围了两三百号人,逃荒队不止楚氏一族,沿途汇拢了三个村的流民,加上零散行商的逃户,乌压压挤作一片,老组长站在石墩上,身边几个村民,脸比锅底还黑。

楚南星刚站定。边上飘来一声冷哼。

“哟......大房的人,这么金贵的人也来了,昨天还发了一笔国难财,今个......还有脸来?”

楚玉竹靠在王氏身边,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听得到。

王氏阴着脸,往地上啐了一口,楚大江脸肿的变了形,含含糊糊:“克亲的丧门星......”

楚南星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向人多的地方,连翘从她肩头探出小脸,冲楚玉竹鼓了鼓腮帮子。

半夏落后两步,也哼了一声:“嘴欠的,迟早还得求阿姐救命。”

老族长在石墩上敲了三下:“安静。”

人群就收了声音,

“探路的回来了,北边三十里,水源全断了,再往前二百里旱路,一滴水都指望不上。”

人群就炸开了锅。妇人抽泣声,孩子也哭。

“但是,咱们脚底下,还有一口活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向活井,那是青石渡原住民,留下的老石井,渡口村民早就跑空了。

“昨夜有人试过,还有水,够全队灌满水囊,再上路,问题是......”

话没说完,人群西侧传来一阵喝骂。

井台周围,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棍棒、柴刀,把井围了个水泄不通,井台上蹲着个光头大汉。一只脚踩着井绳,嘴里叼着草棍。

楚半夏不知何时已钻入人群,打听了一圈,溜回来。

贴着阿姐的耳朵说道:“赵铁柱,赵老三的堂兄,今早带着一群流氓,把井给占了。”

“占井做什么?”

“卖水,一碗水换一捧粮,老人小孩减半,还得先磕三个响头。”

井台上,赵铁柱站起来,叉腰喊:“这口井,从今早起,归俺赵家管了,一碗水,一盆粮,没粮的磕头,磕响了,赵爷赏你半碗水喝!”

身边的流痞跟着哄笑,有人故意把打上来的清水,往干裂的土里泼了半桶,笑得前仰后合。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没人敢上前。

老族长木棍戳地:“赵铁柱,这井是公产,数百人口的活命水,你凭什么占?”

“凭什么?凭俺弟弟昨夜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嫌不公平?让打俺弟弟那小娘们,出来磕十个响头。”铁柱剔着牙。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楚南星身上,露出一嘴黄牙:“楚大夫是吧?来打水呀。俺不拦着,先付俺弟弟三十斤干粮的药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光都落在楚南星身上。

楚玉竹缩在人群里,嘴角翘了起来。

楚南星把连翘放下,交给楚老太。

“奶奶,抱好翘翘。”

“南星。”楚老太瞎眼一瞥,沉声道:“打蛇打七寸,别跟烂泥摔跤,脏了自己的手。”

楚南星应了一声,挽起袖子,直接朝井台走。

她在井台三步远站定:“赵老三的肋骨,是他半夜持刀闯我家营地,扫断腿的,他揣着迷香,背着麻袋......他不是来借水,是来绑人卖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满纸红手印的纸,断亲书写得明白,纵容外人劫掠。赵老三的名字,在’外人’那一栏。老族长,对不对?”

“老族长嘴唇哆嗦两下,硬着头皮点头,白纸黑字,当夜众人画押为证。”

那是你们楚家的事,赵铁柱嘴硬,“但这井。”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南星打断:“这里丼是公产。”

楚南星向前一步,右手搭上刀柄:“你占公产,卖水,跟你弟弟半夜绑人是一个路数。你弟弟断三根肋骨躺三个月,你非要凑上来......”

她拔刀,刀光一闪,锋刃已搭在井绳上。

“你不让开,我就割了这井绳,堵死井眼,你也别喝,大家都别喝,一起渴死在这。你信不信我干得出来?”赵铁柱看着楚南星的眼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笃定。

“你疯了。”

“......”

“等等,等等!”他慌了。脚从绳井上挪开,双手直摆,“有话好好说。”

楚南星没给他机会,左手闪电般探出,攥住他的右脚脚腕,用力往上一掀。七尺高的壮汉,仰面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她一脚踩住他的右腕,刀尖点在手背腱筋上。

“听好了,这一根筋,我一刀下去,你这辈子别想再握刀,你弟弟躺三个月能好,你这根筋断了,一辈子接不回来。”

赵铁柱满头冷汗:“饶......饶命。”

“饶你可以,但规矩得立,第一,井归全队,私占者废一只手。第二,全队组建取水护卫队。全队每家出一个壮丁,轮流值守,老弱妇孺优先。第三,按户定量取水,水囊封口,不许浪费一滴,谁监督?我。谁执行?你。”

刀尖移开,在他面前的划出一道深痕。

“你占了半天井,欠全队每人一碗水,你那十几个弟兄,就是护卫队头一批值守,打水、运水、分水全是你们的活。干到全队离开青石渡,干不干?”赵铁柱趴在地上,偏头看了看,他的弟兄们棍棒早拿不稳了,两个已经往人群里缩。

“干......。我干......”

楚南星收刀,转身面向全队。

“规矩都听见了,老人、孩子先打水,按户登记领号牌。二房也排队,但楚大江夜袭大房营,已行过刑,口粮充公,他家排最后,有意见的现在提。”

没人说话。

刘大婶扁担往地上一扔,“俺头一个报名值守!石头,去帮楚大夫登记!”

老族长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向楚南星作了个揖。

第一桶水提上来。楚南星验过水色水味。“半夏,叫奶奶过来,第一碗给奶奶。”

楚老太接过碗,浑浊的瞎眼泛起水光,却先递给连翘。小丫头捧着碗仰头:“阿姐先喝,翘翘肚肚饱饱的。”

楚南星弯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喝你的。”

看着取水的人排起长龙,规规矩矩,这会没人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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