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半夏又回来了,脸色白了一度。
“阿姐,从前头探回来的人说,再往北五十里,有个鸦嘴狭窄谷。里头盘着一群流寇,百十号人,有刀、有弓,专截落单的队伍,过了峡才能进宁州,这是唯一的路。
楚南星捏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就这些?”
“还有......那伙人,身上染了时疫,长满红疹、溃烂的地方都发了臭。”
楚南星沉默几息,忽然笑了。染疫的流寇,守着唯一的路。
她看着半夏,眼底的光暗沉。“那正好,治病救人和清道开路,一笔买卖做两桩。”
半夏听了半懂,但他看见阿姐笑的时候,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每次阿姐露出这种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天蒙蒙亮,青石渡的井台排起了长龙。
赵铁柱带着他那十几个弟兄守在井边,个个无精打采的,活却不敢慢。桶下井前要拿清水涮三遍,打上来的水挨家灌囊。灌满,拿线扎口,按户领号牌。
规矩是楚南星立的,他腕子上那只脚踩出来的疼还没散,不敢不听。
散户流民也排进来,半夏一早钻进人群堆里,转了一圈,溜回来,贴着阿姐说:“阿姐,昨儿后半夜,有几个没赶上领药的散户,偷偷摸摸到下游死水潭,水囊灌满了。
楚南星眼皮一抬:“查。”
七只水囊被翻出来,囊里的水泛绿带腥,当场倒进土里。
有个黑脸汉子心疼的直跳脚,囔囔道,这样会遭天谴的。
楚南星拿刀鞘敲了敲他的水囊:“这水你喝一口,今晚就得上吐下泻,泻到虚脱,天谴不天谴,我不清楚,鬼门关在哪儿,我清楚。”
黑汉子耷拉的脑袋走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记下他的脸。
队伍拔营往北走,鸦嘴峡还有三十里,山路难走,日头毒的能把人晒出油。
变故出在午后,
先是那个黑脸汉子的婆娘,一头栽进土里,紧接着,哭嚎声一个接一个的炸开,倒下的人上吐下泻,泻出来的是白水,腿肚子抽筋,抽的扭麻花一样,不出半个时辰,眼窝就陷下去一圈,皮肤捏起来半天弹不回去。
一夜间在死水潭灌的水,一天之内喝进肚里。这一倒,就是一片。
人群哗的炸开来了。
“是水?水里有毒。”
“昨儿楚大夫收了咱全队的粮,今儿就倒了一片!她的药到底管不管用?”
人群里飘出尖细......扎耳的嗓子,楚玉竹缩在王氏身后,眼圈红红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周围几张脸立刻转向大房的骡车,眼神变了。
楚南星没搭理她,跳下车子,声音压过全场:“我昨晚发的药,喝过药,画了圈的,今天倒下几个?”
没人答,
“倒的,全是偷灌死水的。想跟着死的,现在就去喝潭水,我不拦着,想活的听我安排。”他指着隔离出来的人。
他划出一片背风的凹地,拿灶灰撒圈,病人集中安置,一人一张草席,垫高脚。糖、盐,温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脱形的人,光灌水没用。要用药吊住。
半夏问:“阿姐,够吗?”
不够盐糖水只能吊命,压不住根。楚南星退到骡车后头,意识进了面板,生活医药区,口服补液盐,一包折价低的可怜,扫了二十包。再往下,一小瓶白色药片,标价牌上的数字,烫了她的眼,一瓶抵得上半车干粮。
她咬了咬牙,把铜香炉换来的余额掏出去了大半,换了一瓶。
白光落进袖底,轻的几乎没有分量。离一斤的限额,远着呢。她舒了口气,又有点肉疼,这一瓶下去,一家人的口粮又得重新挣。
药不能明着拿,她借口要先净手,躲到车后,把白药片碾成粉,混进蜂蜜里搓成棕褐色的蜜丸。一丸一丸放入陶罐,刘大婶昨日送来半罐蜂蜜,还人情,正好派上用场。
“祖传的止泻丸。”她端着罐子回到隔离区。
“一人一碗,温水送服,按批来吃,画圈计数。”
真正为难的是老族长。
老人是傍晚倒的。那场病他就没好利索。三口人的药,他省了两份,自己那碗里只灌了半碗,余下的全匀给了抽风的孙子。年老底子薄,今天又站队巡视,夜里受了凉,这会儿,人已经干得脱了相,气若游丝。
他孙子跪在席边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楚南星蹲下去,搭脉,两指一搭,眉头紧锁。给他一勺一勺的喂,补充液缓缓灌灌下去。
“能不能成?”老族长的儿子声音都发颤。
“闭嘴,看我......”
一个时辰后,老人的呼吸有点平缓了,眼皮睁开一点缝说:“水......”
周边的人听见他开口,围着的流民静下来。疑惑的眼神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敬畏。
楚玉竹缩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留着红痕,这时也挤不出眼泪。
楚南星重新立规矩,声音传得远:“从今日起,全队的水归我管,所有水必须煮开,锅里撒我的药粉,水囊封口,领取号牌。谁敢私自灌生水?他病了,我的药一滴不沾,死在路边,自己埋。”
黑脸汉子挤过来扑通跪下,脑门磕地:“俺错了,俺那婆娘......求楚大夫......”
“药照给,规矩照例。你媳妇的药钱记在你名下,到了宁州拿工抵债,护卫队缺人,你顶一个名额上去。”
他哑了声,连磕三个头。
夜里,队伍在山坳里宿营。零星散落篝火。
大房的火堆,连翘吃饱了,抱着碗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
楚老太忽然开口:“南星,今天那白药丸,不是咱家的方子吧?”
楚南星拨了拨火,停了一下。
“奶奶不问,是救命就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谁也不会亏待心善,孩子!”
楚南星把脸埋进阴影里,意识又进面板,角落一行字,今日救济三十七人,功德值加三十七。升级进度条,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慢慢眯起眼。
原来这条路,不止能换钱。
子时刚过,坳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头连滚带爬的,脸色吓人:“楚大夫!峡口......峡口跑出个人来!”
全队的火把一茬一茬的亮起来,有人被抬到火堆旁,浑身烂得红肿,臭气熏天。
“水......给一口水......。”楚南星给他灌了半碗盐水。
那人一下拉住楚南星的手,力气大的吓人:“别去......谷里封死了,见活人就放箭,抓到的......都扔进乱石坑......”
他攥得的指节发白,手心有一样东西,放在楚南星掌心里,半块淬了火的铁腰牌。牌面上字都被血糊了一半,从南拿指甲刮开。
一个“靖”字。
他瞳孔一缩,靖字营,那是宁州府直辖的官兵。
流寇盘在山谷,怎么会攥着官家的腰牌?
那汉子说完半句,头一歪,昏死过去。我那心捏着腰牌站了起来。
“半夏,明早全队拔营,把这个人手看好,他嘴里还压着半条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