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气鼓鼓的冲下楼梯,一把推开了地下室的木门。
赶作业赶到现在,她显然已经烦透了,身上那件性感的酒红色真丝睡衣滑落了一半肩带,她也顾不上管,蔚蓝色的眼睛四下乱转,只想找到那罐能让自己缓口气的可乐。
唐镇心里一慌,下意识的侧过身,挡住了她望向阴暗角落的视线。
那罐冰镇可乐被他顺手藏到了背后,脸上却已经挤出了笑容,看着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可乐?什么可乐?我一直在下面赶期末大作业,楼都没上过,你是不是放别处了?”
撒起谎来,唐镇连眼皮都不眨,看着还真是一副忙着交作业的好学生模样。
艾玛狐疑的盯了他几秒,鼻子忽然抽了抽,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你这下面怎么比刚才还难闻?柠檬味没了,又多了一股……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冰窖里关了很久,突然打开的那种冷味儿。”
嘴上抱怨着,她已经往地下室里面走了进来。
才走出两步,艾玛便停住了,目光越过唐镇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高大的黑影上。
“唐,你那个万圣节硅胶模型……是不是换地方了?”
她指着阴影里的威廉,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下去,脚下也不肯再往前挪。
“它刚才还躺在解剖台上呢,怎么又站墙边了?而且……你不觉的它怪怪的吗?我总感觉,它一直在盯着我。”
唐镇心中猛的一凛。
这么暗的角落,普通人连里面放着什么都未必能看清,更别提准确找到威廉,还觉察出被注视的感觉。
“哪有,你看错了,就是灯光的问题。”
唐镇不动声色的挪了半步,重新挡在艾玛和威廉之间,怕她继续往那边看,又抬手比划起头顶那盏灯。
“做艺术设计嘛,光摆着哪行,总的换个位置看看阴影效果,我刚搬过去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嘴上随口解释着,他的目光却没离开艾玛,借着说话的工夫,仔细打量起她的脸色。
白的不太正常,尤其是嘴唇,连血色都淡了不少,这是明显的气血不足。
偏偏她又精神的很,眼睛转来转去,稍有一点动静就会看过去,半点没有熬夜之后的迟钝。
若只是赶作业赶晚了,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阴阳失衡?
模型为什么换了位置,艾玛倒是没有再追问。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忽然转过身,指向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曾经堆着三十多具血奴尸体,如今已经被化尸水清理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唐,你跟我说实话,那边……以前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艾玛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往唐镇身边靠了靠。
“我一走近就冷,骨头里面都冷,真的!那边跟停尸房一样,我还听见有人在叫,好多人……他们是不是很疼?”
唐镇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可能?
那片角落里,确实还残留着血奴被抽离生命力后留下的怨毒阴气。
浓度虽然极高,却并不是寻常的冷气,更不会让普通人感觉冷。
别说艾玛这么个普通的美利坚姑娘,换成亚历山大那种常年拿着十字架念经的职业驱魔人,没用专门的法术开启灵视,也不该察觉到这里的异常。
至于那些哀嚎,就更不该被她听见了。
艾玛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她感受到的还不只是阴气,连这里死过很多人,都说的清清楚楚,根本不像随口猜测的。
“哈,想什么呢,这儿怎么可能死过人。”
唐镇干笑了两声,尽量让脸上的表情显的自然一点,心里却已经没了继续敷衍的耐性。
“下水道渗水,墙角返潮呗,这两天洛杉矶又降温,地下室肯定冷,你还穿这么点,冻迷糊了吧。”
艾玛还想往那边看,手臂却已经被唐镇拉住了,他一边说着怕她着凉,一边把人往楼梯口拉去。
“行了行了,快上去,真冻感冒了还赶什么作业,可乐找不着就算了,明天请你喝星巴克,特浓冰美式,够意思了吧?赶紧回被窝。”
连哄带骗,唐镇半推半送的把艾玛劝回二楼,等她进了房间,才快步折返回来,反锁了地下室的木门。
头顶上,艾玛骂骂咧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唐镇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握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他独自站了片刻,越想,脸色越是凝重。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普通的美利坚女孩,怎么突然就有了这种感知力,连低阶修士都未必能察觉的东西,她下来走两步就发现了?
唐镇皱着眉,把今晚发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从艾玛第一次进地下室开始,凡是她碰过、吃过的东西,都仔细回想了一次。
终于被他想了起来。
那碗红彤彤、黏糊糊的纯血养生汤,被艾玛喝了一大碗。
“妈的,是那碗汤!”
唐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总算搞明白了。
那东西里面混着纯血男爵的变异血液、活体蟾蜍毒液和极品朱砂,还经过他自身灵力的反复熬煮淬炼,已经算的上高阶药剂。
艾玛这个毫无修炼根基的普通人,居然把它当成养生汤喝进了肚子里。
从眼下的情况看,她的身体,被那碗汤改造了。
至于艾玛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唐镇反倒没有在第一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邪修当了这么多年,遇到这种事,他最先琢磨的,始终是自己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连这么浓的阴气都能直接感应,还能听见死人的哀嚎……”
唐镇眯起眼睛,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越琢磨,越觉的这能力有用。
身处这个满是超凡怪物的异国他乡,稍不留神就可能丢了性命,要是身边有个人能提前察觉异常,无疑会省掉许多麻烦。
某些连他都容易忽略的线索,说不定她就能先一步察觉。
不过,这股兴奋只维持了几秒,唐镇的脸色便又沉了下去。
这种变异,他根本控制不了。
今天她能听见血奴留下的哀嚎,明天呢,后天呢,要是感知能力继续增强,自己费心编出来的留学生身份,迟早会被她看出破绽。
地下室里藏着的血僵,瞒不住,自己平日里杀人越货、收集材料的那些勾当,同样不可能一直藏的严严实实。
到时候,以艾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转头就会报警,或者直接找上那个见鬼的银盾局。
真被她捅出去,自己这段时间干过的事一件件查下来,全美利坚的超凡机构都的盯上他,往后别说修炼,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趁她现在还没弄明白,直接做掉,才最省事。”
“一瓶化尸水,收拾干净,就当她失踪了,谁也查不到这里。”
他的手已经摸上腰间的捆尸索,二楼那个女孩毫无防备,只要几秒钟,他就能悄无声息的结束她的生命,把可能泄密的麻烦彻底解决。
可到了楼梯口,他却没再往前走,手指扣着捆尸索停了许久,最后一点点松开,垂回了身侧。
“妈的,老子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唐镇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想起刚来美利坚时的那几件破事,就烦。
那时候他交不起房租,差点被赶到街上,是艾玛挨着房东的骂,偷偷把地下室钥匙塞给了他,后来还隔三差五的带些快餐回来,非说自己买多了,扔了也是浪费。
借口找的一个比一个烂,他当时懒的拆穿,如今却连她那副故作随意的神情,都记的很清楚。
这大洋马平时嘴碎,动不动就抱怨,心肠却确实不坏。
唐镇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记着一个人的好处,把保密和灭口的事一拖再拖,明知道该下手,偏偏就是抬不起脚。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明明已经把利害算清楚了,却还要站在这里犹豫,换作以前,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临到动手又心软的人。
在邪修的世界里,这一点就足够害死自己,他比谁都明白。
“算了,先留着看看,真让她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再动手也来得及。”
嘴上总算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唐镇不愿再往深处想,只觉的在楼梯口多站一会儿,心里那股烦躁就要更重几分。
艾玛的事暂时被他放到一边,刚才从威廉身上找到的那枚徽章,倒是值得查一查。
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还摆在桌上,唐镇坐下后缓了口气,把白色日轮徽章搁在键盘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入晨星基金会的英文名称。
页面很快跳转,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铺满了屏幕。
最前面那条就是基金会的官方网站,页面做的相当精美,光看宣传照片,就知道背后不缺钱。
唐镇点进去,顺着首页的信息往下翻,眉头渐渐挑了起来。
这还真是一家公开运营的慈善与医学研究机构,而且规模大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夜间医疗、灾害救援、罕见病研究,首页上到处都是相关项目的介绍,配着医护人员与受助者的合照,连每一笔资助的去向都写的很清楚。
再往下看,还有与多个州政府合作的项目,公开展示的资料几乎挑不出毛病,任谁看了,都要觉的这是一家拿钱做善事的正经机构。
“慈善机构……还专门资助夜间医疗?”
唐镇盯着那几张满是笑脸的宣传照,忍不住冷笑起来。
一个堂堂血族男爵,平日里专门替人清理越界者,杀人灭口的脏活没少干,偏偏贴身藏着这么一家慈善基金会的信物,还塞在钱包最隐秘的夹层里。
要说这里头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唐镇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这家机构表面越干净,背后隐藏的东西就越值得查,洛杉矶,甚至周边更大范围内的变异材料,恐怕都有不少要从这里经手。
唐镇盯着屏幕,想到了亚历山大,或许通过教会的力量能够获得更多信息。
想到这他马上拨了亚历山大的电话,但亚历山大并没有接电话,于是他发了个详细的信息出去。
此时,二楼的卧室里,艾玛坐在梳妆台前。
作业折腾到现在,她也没了继续熬的心思,只想躺回床上好好睡一觉。
可眼睛总有些酸涩,眨了几次也不舒服,她往镜子前凑了凑,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
下一刻,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让艾玛僵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暂停了。
卧室的灯光很亮,照的她看清了瞳孔边缘的变化,原本纯粹的蔚蓝色外,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环。
那颜色很浅,可无论她怎么眨眼,都没有消失。
地下室角落里那个怪异模型的眼睛,也是这种纯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