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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4章 依规矩平账,铁器惊魂

沈照禾把棉袄穿好之后就大步流星地走过了风雪中的打谷场。怀里小白貂躲在里面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回到后院的破柴房中,把小霜轻轻地放在干燥的烂草窝里,再盖上一些松针。

“在家待着,别乱跑了。”

白貂缩成了一个小雪球,闭上眼睛打了个小哈欠。

沈照禾关上了柴房的木门,用一根干木棍塞入门缝里,在傍晚时分走向大队部会计室。

白桦沟冬天气温下降很快,风裹着雪花纷纷打在土墙上。

沈照禾将厚重的棉门帘推开之后就走了进去。

大队会计赵满仓趴在榆木桌上,戴着用白胶布缠好的旧眼镜,手里拿着红铅笔在记工簿上画来画去。

门帘一动,他就抬眼看向沈照禾,但是算珠没有停。

“沈知青这么晚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沈照禾走过来,从棉袄口袋中取出谢沉山签署过的排险便条,在桌面上铺开。

“赵会计,下午在半山腰石槽子排险示警的事,谢队长给了四个基础工分,我来补上记录。”

赵满仓停下了拨弄算盘的动作,拿起便条在油灯下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向下移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

“下午断崖塌方的事我知道,谢队长也在条子上写了情况。”

“但是队伍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章制度,你刚到白桦沟插队,身体比较瘦弱,砸石头的工作量还不到一个小孩子的一半。”

“石槽子那边你只打了一半的碎石子,定额指标差很多。”

沈照禾站到桌子旁边之后,面不改色,一点也不慌张。

“赵会计,下午安排工作的时候给我的定额是每天敲碎三筐青石、记两个工分,塌方发生在中午,在此之前我已经敲碎了一筐半,完成的工作量也达到了要求。”

赵满仓用红铅笔在桌子上轻轻地碰了两下。

“即使你的碎石达标了,但是这四个工分还是按全劳动力抢险的标准来算的。”

你一个城里来的女孩子,在山下喊了两嗓子,没有搬动石头也没有刨冻土,手上也没有用上什么力气。”

“大队年终分粮的工分池子里的工分本来就很少,给你记上四个工分,其他的流血流汗的老社员能同意吗?”

赵满仓打开记工簿,在沈照禾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

“看在谢队长写了张字的份上,给你记两个,照顾一下新知青。”

赵满仓一动手腕,红色的铅笔就会掉下来。

沈照禾抬手将记工簿边沿挡在了笔尖之下。

“赵会计,《冬修水利工分奖惩条例》在去年冬天由公社和大队印刷,第三条写得非常清楚:施工期间发现险情并发出警报、保护好集体财产和社员人身安全的,不论男女老少都按特等排险功记四个基础工分。”

“条例上并没有说示警的时候一定要搬石头,也没有说女知青要扣一半工分。”

“下午打碎的石槽价值八元,两条人命更是无法估价,队里写得很明白,不准私自扣除。”

赵满仓的脸色有些阴沉,使劲一抽记工簿,但是沈照禾的手指却稳稳当当地按在纸页的边角上。

“你拿公社的红头文件来压我?我是大队会计,怎么算账我说了算,要是每个知青都跟你一样计较,大队的年度结算直接不用算了。”

沈照禾放开手之后,说话的声音还是非常平和的。

“按规则来做事,并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为了保障社员应有的劳动所得。”

“要是赵会计觉得这条例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请大队长和老支书过来看账。”

赵满仓被顶得直不起腰,脸色一阵阵发白。

木门被推开之后,一阵寒冷的风雪也随之吹了进来。

军大衣下摆沾满了白霜,谢沉山手里拿着一根生铁撬棍走进了房间。

寒冷立刻驱散了室内的烟味。

谢沉山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随手将一根有二三十斤重的生铁撬棍扔到了桌角。

沉重的生铁撞到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铁锈味和机油味很大。

沈照禾只觉得胸口突然被什么紧紧地压着,童年时在狭小的铁笼中被烈火烧灼的阴影一下子涌上了脑海。

她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背部重重地撞在了冰凉的土墙上,手指紧紧抓住棉袄上的布料,指节发白,额头沁出了冷汗。

谢沉山正准备走到火炉旁边的时候,余光一瞥之下便见她动作于是停下脚步。他没有说什么,只看见她手指发颤、嘴唇苍白的侧影。

谢沉山转过身去,伸出大手把桌上的生铁撬棍抓起来放到房间最暗处。

他把棉手套上的铁锈粉末拍干净之后,走到桌前俯视着赵满仓。

“赵会计,刚才在外面听到你说年终账目不好理清是吧?”

谢沉山的声音很低沉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感情,但是有一种长期守山人给出来的厚重压抑感。

赵满仓干笑了几声,把手中的红铅笔收了起来。

“谢队长,我这是从大队整体平衡的角度出发的,沈知青毕竟……”

谢沉山从大衣内袋里拿出自己的公用钢笔,打开笔帽放在记工本旁边。

“排险的条子是我自己签的字。”

“王老汉、李老蔫两条命,加上队里两把铁镐共值四工分吗?”

“如果你不值,明儿公社林业站开碰头会,我带着折断的撬棍去问李书记,看看护集体财产能记多少分。”

赵满仓脸上的肉皮跳了两下,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立刻拿过钢笔,在沈照禾的名字下面认真地写下了四个基础工分,并盖上会计室的红色印章。

“谢队长发话了,那自然是按规矩办。沈知青,四个工分入账了,你核对一下底卡。”

沈照禾走到墙边之后,绕过了生铁撬棍的位置,看清了记工簿上盖的印章之后就点了点头。

“谢谢赵会计。”

收好底卡之后,她就转身去看站在火炉边的谢沉山。

谢沉山把钢笔收好之后,脸上还是非常平静的样子,好像刚才移开生铁撬棍只是随便做的一件事一样。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次。

谢沉山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淡然地说道。

“工分记完之后就赶紧回屋里吧,外面的风很大。”

沈照禾应了一声之后,就拿起厚棉门帘走出了大队部。

寒冷的北风迎面吹来,使她手掌里的汗水变得冰冷,也让她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四个基础工分已经拿到手了,在白桦沟靠自己赚来的第一笔口粮资本。

刚走出大院没多久,村里的邮递员刘木匠就骑着一辆挂着很多冰溜子的自行车,在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刘木匠在绿色帆布邮包中找到一封盖有省城红色加急印记的信件,然后将信件递给了沈照禾。

“沈知青你的信。是省城加急挂号信,寄信人叫沈国安。”

沈照禾停住脚步,伸手接过了那封厚厚的信。

信封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红字:“速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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