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门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门缝里吹进来的雪沫子掉进灶坑,在余烬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照禾坐在红木箱上,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加急信,牛皮纸信封被风雪浸湿后有些发软。
怀里的小霜从衣服上伸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鼻尖微微耸动。
“不可以乱动,外面的温度很低。”
沈照禾把冻得通红的手指伸出来,摸了摸小霜毛茸茸的脑袋之后,又把小霜放回了温暖的怀里。
她面对土灶中跳动的火焰,撕开了封口的浆糊。
信纸只有两张,展开之后会散发出省城大院特有的干印油味。
沈父用蓝黑墨水写的硬笔字,横平竖直,很有气势。
“照禾,月兰已经正式分配到了省歌舞团后勤处,体面是体面,但城里的定量名额实在太紧张。”
“月兰从小身体就比较瘦弱,每天练功消耗很多力气,大夫嘱咐她每个月要吃两次精细白面来补充体力。”
“你既然认祖归宗,就该想想家里对你的生养之恩,帮妹妹分担一些。”
“下乡前,公社给你发了五张全国通用粮票,乡下都是吃粗粮玉米糁,你留着那五张粮票那就是糟蹋。”
“看到信后,把手上所有的全国粮票装进回信里寄回来,月兰正等着这批票换挂面补身子呢。”
第二页信纸上的字迹换成了沈母略显歪斜的笔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算计。
“你妹妹在前途重要的时刻,作为姐姐的你,一定要懂事,切忌藏着没用的私心。”
“你生母洛禾留下的旧樟木箱子目前还放在老宅厢房后面。”
“如果你不能按时把粮票寄回给月兰补贴月兰,我就把箱子里面的旧东西全部带到旧货市场去当废品卖掉。”
手中的信纸微微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由于内心的嘲弄。
沈照禾俯身看着纸上的黑字,手指慢慢握紧。
回到城里认亲不过半个月,沈家的父母把她当成小偷一样对待,临走时把她的新棉衣全部搜走,换成干瘪发硬的旧棉絮。
到了千里之外的雪窝子里,他们知道全国粮票是她防身活命的最后底牌。
可他们为了沈月兰的两碗白面,张口就要逼她走上绝路。
就连生母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成了勒索的工具。
“做姐姐的责任就留给愿意去做的人吧。”
沈照禾小声说了句,面色很平静。
把信纸的一角捏起来,把两张写得满满的全是算计的纸放到火苗旁边。
纸角碰到火星之后,焦黑的痕迹沿着字迹扩散开来,残灰落入灶膛中变成白灰。
怀里的小霜好像感觉到她的动作,伸出细嫩的小爪子扒拉衣服,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沈照禾将小霜抱出来,放到干燥的干草堆上。
小东西后腿伤口处的暗红色血痂还没有完全脱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仍然警惕地望着四周漏风的泥墙。
将白天采的干草叶取出来,在嘴里咀嚼至糊状后,用手掌心把药草泥摊开,慢慢靠近小霜的后腿。
“不怕,换上草药,伤口结痂了就可以跑了。”
小霜弓起脊背缩了缩,闻到草药里泥土的气息后,紧绷的小身子渐渐变松,乖乖地趴在了草窝中。
沈照禾将药泥敷在它受伤的地方,然后取下一条干净的白布条,在它的腿上缠了两圈之后打了一个活结。
换好药之后,她拿出了半个黑面杂粮饼子,在小霜的嘴边放了一点碎渣。
“吃吧,到了冰雪世界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算是福气了。”
小霜低下头闻了闻,伸出小舌头把饼渣卷起来大口吃掉,吃完之后还用小脑袋在她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踏雪的声音,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小霜马上停止了动作,细长的脖颈高高抬起,圆圆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很快就钻进了柴垛后面的安全地带。
破木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地敲了两下,木框上陈年的泥土也纷纷落下。
沈照禾站起来拍掉了棉袄上沾到的草屑,然后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
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周杏儿裹着一条褪色的灰头巾站在雪地中,脸色冻得发青。
后面还有两个同屋的女知青跟着。
周杏儿把双手藏在棉袄袖子里,向柴房里看了一看,说话很生硬,并且带有戒备心。
“沈知青,大队部刚刚发出紧急通知,公社送冬粮的马车在西岭沟陷进了雪坑。”
“本月全队知青定量口粮都要减少10%。”
沈照禾扶着门框,神色很淡地看着她。
“昨天赵会计就把我的口粮指标扣了20%。”
周杏儿把头巾往下拉了拉,这样就可以挡住呼啸的山风了。
“这是你与大队部之间的账,知青点的大锅饭是不能给外人吃的。”
“屋里八个女知青,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大家伙开了个碰头会,无论如何腾不出你的地方。”
“以后知青点的柴火堆,公用水缸,灶台都不能搭伙共用。”
站在周杏儿后面的圆脸女知青也向前迈了半步,扯着嗓子跟着说。
“周姐也是为大家伙能熬过冬天,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你也别怪知青点不讲情面。”
风雪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沈照禾的单薄裤子吹得紧紧贴在了腿上。
和其他新知青不同,她没有红着脸吵闹,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规矩我知道了,各过各的日子,我不会去知青点添乱。”
周杏儿本来想说很多的话,但是看到她答应得非常爽快,动作停了下来。
她咳嗽了一下,然后向外拉了拉柴门。
“说明白了就行,大队部的赵会计说了,柴房借你住三天。”
“以后大队要收东西,你也得自己想办法。”
说完之后,周杏儿就带着两个女知青快步离开,风雪很快就把她们留下的脚印掩埋得差不多了。
沈照禾将木门关好并上好门闩之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知青点的路已经全部被堵住了,沈家只想榨干她最后一点油水。
藏身于可以随时被收缴的破柴房中,等到春天到来之前是无法熬过去的。
她坐在灶坑旁,摸了摸内口袋里那枚磨损的铜扣。铜扣硬邦邦地抵着肋下,提醒着她生母留下的线索。
小霜从小柴堆后面慢慢爬出来,跳到她的膝盖上,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白球。
这时柴房外面的土墙根下便传来了细碎的枯枝断裂的声音。
声音很小,混在呼啸的风声中,但是还是被沈照禾听到了。
伴随着积雪被踩踏的动静,一股混杂着劣质旱烟油与生铁锈腥的焦苦味,顺着破损的窗缝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小霜原本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全身雪白的细毛立刻就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带有敌意的呜咽声。
沈照禾的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小霜的后背,身体没有丝毫的动弹,视线也慢慢移到了那扇被风雪拍打得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上。
门外的雪地上有一条瘦小的黑影沿着泥墙慢慢朝柴房门口移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