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柴房顶棚裂缝处向下滴落的是细碎的冰粒。
沈照禾将烧成炭的松木灰烬移到灶膛里,用余热把半瓦罐雪水焐热。
白貂小霜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后腿上的布条沾上了灰尘,草屑,小脑袋缩到了沈照禾换下的旧布鞋旁边。
门板外面传来胶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沈照禾反手把切菜的小柴刀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后。
“沈知青,屋子里有人吗?”
在外面叫的人是大队里跑腿的小栓子,他跑肚子受了凉,正喘着气。
“大清早公社邮车送来的一封信,说是省城的特快件,要亲自交到你的手里。”
沈照禾把木门插销拉开之后,又把门缝弄大了一些。
小栓子冻得直跺脚,把一封盖有大红公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门缝里之后,就转身跑到大队部的暖棚里去了。
信封的口子用胶水粘得紧紧的,封皮上是沈父用毛笔写的大字。
沈照禾倚在通风的泥墙上,将牛皮纸撕开之后取出了里面两张很薄的纸。
第一张是盖有省城文工团接收意向章的空白《知青返城考察推荐表》。
第二张信纸上的沈父字迹具有命令的性质,不容置疑。
“照禾,月兰下半年转正进文工团正式编制,文工团的正式编制需要名额。”
“既然你冒用了月兰的名字去下乡插队,那么你手中的知青返城考察推荐表也必须由月兰顶替使用。”
“让白桦沟大队盖上公章,在知青签字处按好手印后,马上寄回省城。”
“月兰有了这张考察表就可以提前办上干部编制,这是全家的事,你可不能为了自己坏了妹妹的前途。”
在信纸的后面,沈母还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
“你在乡下不管怎样都得靠工分过日子,要这纸返城表根本没有用处,寄回家还能给家里留下份人情。”
沈照禾逐字看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面。
不但夺走了她亲生女儿的身份,还抢走了她过冬的棉衣。
连她以后有可能回城的一线微光也要剥下来贴到沈月兰身上。
一旦这张表格上有了沈月兰的名字并寄回省城,她就变成了户籍上的一位“死人”。
从棉袄的暗袋中取出火柴,点燃一根火柴。
柴房里面比较昏暗,火苗跳跃着,沈照禾把空白推荐表的一角放到火苗旁边。
火星很快吞没了红公章,黑墨字,变成一团蜷缩发黑的余烬被穿堂风吹出门槛。
“从今天开始我就和沈家没有关系了。”
低声自语之后,随手拿了一截干柴放进泥炉中。
柴房门外的松木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一股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羊皮袄,歪戴着狗皮帽的人,在柴房窗户旁边缩着脖子转悠。
那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无赖周旺财。
周旺财手里拿着一根半截的树枝,从泥墙剥落的地方往里看去,嘴里还吐出了一个黄色的痰球。
“哟,沈知青,一个人在柴房里面生闷气吗?”
周旺财一拐就到了柴房门口,伸手把那扇摇摇晃晃的破木门给推开。
“知青点的那些女人们不会收留你的,大队部的老人们也不会管你死活的。”
“你是一个城里娇滴滴的姑娘,能忍受住白桦沟的寒冷吗?”
“我的火炕很热,缸子里还有半袋苞米面,你只要点头示意一下,我就过去给你暖和一下被子,保证不会冻着你的。”
沈照禾没有后退半步,一把将腰间的旧柴刀取了下来。
刀刃上虽然有红锈,但是刚才在磨刀石上磨过之后,刀刃上又出现了冷白色的寒光。
一只手握着刀柄,在木门框中间砍了一刀,刀尖离周旺财伸过来的脏手只有半寸的距离。
“把你的狗爪子收起来。”
沈照禾看着周旺财浮肿发青的眼泡,冷冷的说道。
“大队部的巡山民兵半小时后就换班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先砍掉你的爪子。”
“再去大队部告你调戏女知青。”
她手中的刀尖稳稳当当地横在空中,一点都不抖,这样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让周旺财心里先怯了三分。
周旺财眼前被柴刀一晃,眼睛都花了,后退了三步差点摔进雪窝里。
稳住身体之后,嘴里骂骂咧咧地拍打身上的烂雪花。
“装什么清高烈女,就是被家里抛弃的赔钱货。”
“知青点不给你吃大锅饭,在这破草棚里能支撑几天?”
周旺财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见沈照禾手里的刀锋没有动,只好不敢硬闯,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顺着小道溜走了。
沈照禾把柴刀收起来之后,又把门闩好。
她又回到火堆旁边,打开贴身的小布包,将剩下的全部东西放到干枯的草地上。
两元七角零钱,一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四个新挣到的基础工分,生母留下的铜扣。
这点东西放在城市里,连像样的馆子都请不起,但是在冰天雪地中,却成了她全部的资本。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铜扣上冰凉的花纹,心中也开始打起了以后要走的道路。
知青点上的公共食堂已经不能提供食物了,周杏儿也不让她进门。
村里闲汉无赖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单是躲在这四处透风,屋顶漏水的旧柴房里,一遇到暴雪封山就会冻死或者饿死。
她必须得在大队里面有一处能锁的屋子,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户头。
大队部的钟声咚咚作响,早工的号子声传到了村子各处。
沈照禾将柴刀藏进棉袄里,系好红围巾之后就推门来到了大队部西边的护林站。
知青点连门都不给她进去,无赖又在外面打转,她想在白桦沟扎根的话,得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护林站背风的木棚里,谢沉山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锉刀修整一把生锈的伐木锯。
深色军大衣敞着怀,宽阔的肩头落着一层薄雪,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沈照禾走到木栅栏外面的时候,脚下踩出清脆的断枝声。
谢沉山把手中的锉刀放下,然后抬头看过来。
脱下手套把铁屑去掉之后站起身来,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单薄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
“沈照禾。”
男人低沉粗犷的声音穿过了风雪,在大院的拐角处响起。
沈照禾停了下来,望着村里的护林队长,他平时很沉默寡言。
马有德的账,周旺财的名字,白桦沟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否则就没有地方站了。
沈照禾转过身去看着护林队长,全村人都说他冷酷寡言。
谢沉山把锉刀放进工具袋里之后,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