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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夜间护眼


第六章 刀斩无赖,绝路逢生立户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柴房顶棚裂缝处向下滴落的是细碎的冰粒。

沈照禾将烧成炭的松木灰烬移到灶膛里,用余热把半瓦罐雪水焐热。

白貂小霜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后腿上的布条沾上了灰尘,草屑,小脑袋缩到了沈照禾换下的旧布鞋旁边。

门板外面传来胶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沈照禾反手把切菜的小柴刀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后。

“沈知青,屋子里有人吗?”

在外面叫的人是大队里跑腿的小栓子,他跑肚子受了凉,正喘着气。

“大清早公社邮车送来的一封信,说是省城的特快件,要亲自交到你的手里。”

沈照禾把木门插销拉开之后,又把门缝弄大了一些。

小栓子冻得直跺脚,把一封盖有大红公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门缝里之后,就转身跑到大队部的暖棚里去了。

信封的口子用胶水粘得紧紧的,封皮上是沈父用毛笔写的大字。

沈照禾倚在通风的泥墙上,将牛皮纸撕开之后取出了里面两张很薄的纸。

第一张是盖有省城文工团接收意向章的空白《知青返城考察推荐表》。

第二张信纸上的沈父字迹具有命令的性质,不容置疑。

“照禾,月兰下半年转正进文工团正式编制,文工团的正式编制需要名额。”

“既然你冒用了月兰的名字去下乡插队,那么你手中的知青返城考察推荐表也必须由月兰顶替使用。”

“让白桦沟大队盖上公章,在知青签字处按好手印后,马上寄回省城。”

“月兰有了这张考察表就可以提前办上干部编制,这是全家的事,你可不能为了自己坏了妹妹的前途。”

在信纸的后面,沈母还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

“你在乡下不管怎样都得靠工分过日子,要这纸返城表根本没有用处,寄回家还能给家里留下份人情。”

沈照禾逐字看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纸面。

不但夺走了她亲生女儿的身份,还抢走了她过冬的棉衣。

连她以后有可能回城的一线微光也要剥下来贴到沈月兰身上。

一旦这张表格上有了沈月兰的名字并寄回省城,她就变成了户籍上的一位“死人”。

从棉袄的暗袋中取出火柴,点燃一根火柴。

柴房里面比较昏暗,火苗跳跃着,沈照禾把空白推荐表的一角放到火苗旁边。

火星很快吞没了红公章,黑墨字,变成一团蜷缩发黑的余烬被穿堂风吹出门槛。

“从今天开始我就和沈家没有关系了。”

低声自语之后,随手拿了一截干柴放进泥炉中。

柴房门外的松木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一股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羊皮袄,歪戴着狗皮帽的人,在柴房窗户旁边缩着脖子转悠。

那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无赖周旺财。

周旺财手里拿着一根半截的树枝,从泥墙剥落的地方往里看去,嘴里还吐出了一个黄色的痰球。

“哟,沈知青,一个人在柴房里面生闷气吗?”

周旺财一拐就到了柴房门口,伸手把那扇摇摇晃晃的破木门给推开。

“知青点的那些女人们不会收留你的,大队部的老人们也不会管你死活的。”

“你是一个城里娇滴滴的姑娘,能忍受住白桦沟的寒冷吗?”

“我的火炕很热,缸子里还有半袋苞米面,你只要点头示意一下,我就过去给你暖和一下被子,保证不会冻着你的。”

沈照禾没有后退半步,一把将腰间的旧柴刀取了下来。

刀刃上虽然有红锈,但是刚才在磨刀石上磨过之后,刀刃上又出现了冷白色的寒光。

一只手握着刀柄,在木门框中间砍了一刀,刀尖离周旺财伸过来的脏手只有半寸的距离。

“把你的狗爪子收起来。”

沈照禾看着周旺财浮肿发青的眼泡,冷冷的说道。

“大队部的巡山民兵半小时后就换班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先砍掉你的爪子。”

“再去大队部告你调戏女知青。”

她手中的刀尖稳稳当当地横在空中,一点都不抖,这样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让周旺财心里先怯了三分。

周旺财眼前被柴刀一晃,眼睛都花了,后退了三步差点摔进雪窝里。

稳住身体之后,嘴里骂骂咧咧地拍打身上的烂雪花。

“装什么清高烈女,就是被家里抛弃的赔钱货。”

“知青点不给你吃大锅饭,在这破草棚里能支撑几天?”

周旺财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见沈照禾手里的刀锋没有动,只好不敢硬闯,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顺着小道溜走了。

沈照禾把柴刀收起来之后,又把门闩好。

她又回到火堆旁边,打开贴身的小布包,将剩下的全部东西放到干枯的草地上。

两元七角零钱,一张全国通用的粮票,四个新挣到的基础工分,生母留下的铜扣。

这点东西放在城市里,连像样的馆子都请不起,但是在冰天雪地中,却成了她全部的资本。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铜扣上冰凉的花纹,心中也开始打起了以后要走的道路。

知青点上的公共食堂已经不能提供食物了,周杏儿也不让她进门。

村里闲汉无赖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单是躲在这四处透风,屋顶漏水的旧柴房里,一遇到暴雪封山就会冻死或者饿死。

她必须得在大队里面有一处能锁的屋子,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户头。

大队部的钟声咚咚作响,早工的号子声传到了村子各处。

沈照禾将柴刀藏进棉袄里,系好红围巾之后就推门来到了大队部西边的护林站。

知青点连门都不给她进去,无赖又在外面打转,她想在白桦沟扎根的话,得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护林站背风的木棚里,谢沉山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锉刀修整一把生锈的伐木锯。

深色军大衣敞着怀,宽阔的肩头落着一层薄雪,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沈照禾走到木栅栏外面的时候,脚下踩出清脆的断枝声。

谢沉山把手中的锉刀放下,然后抬头看过来。

脱下手套把铁屑去掉之后站起身来,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单薄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

“沈照禾。”

男人低沉粗犷的声音穿过了风雪,在大院的拐角处响起。

沈照禾停了下来,望着村里的护林队长,他平时很沉默寡言。

马有德的账,周旺财的名字,白桦沟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她要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否则就没有地方站了。

沈照禾转过身去看着护林队长,全村人都说他冷酷寡言。

谢沉山把锉刀放进工具袋里之后,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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