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茫茫的,护林站背风处的木棚顶上积了大约半尺厚的雪。
寒风吹到木板墙上,冰碴子刮在人的脸上很疼。
沈照禾停了下来,把棉袄领子拉上一些,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走过来的高大男子。
谢沉山反手将护林站的大木门关了一半,把外面呼啸的寒风挡在外面。
他穿的旧军大衣扣子都扣好了,皮靴踏在冰冻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
谢沉山的声音很低沉粗犷,“叫你,是有事同你商量。”
谢沉山的声音很低沉粗犷,而且非常直白。
沈照禾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袖子里,脊背挺得非常直。
“谢队长有话直说,我在听。”
谢沉山从军大衣里面的一个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牛皮纸,放到两个人中间的空中。
“大队部和公社管委会刚下发的知青安顿条例,你看看。”
沈照禾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纸张。
白桦沟公社的红印章盖在纸页上,上面用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
在队里成家立户的插队知青,可以脱离知青点大锅饭编制单独核算工分。
按照当地户籍的规定,申请足够的自留口粮和柴草配额。
沈照禾看完这张纸之后又抬头看着他。
“谢队长拿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谢沉山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形如黑铁塔一般挡住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知青点的通铺你睡不进去,赵会计那边卡着你的口粮,周旺财那帮无赖又总是在外面转悠。”
“一个人是没办法过得了这个冬的。”
沈照禾把手中的文件整理好之后又递给了他。
“白桦沟的雪很大,但是只要我的手脚还能动,挣到工分就可以换一口苞米面。”
“不需要别人的好心跟怜悯我。”
谢沉山接过纸页之后,神色非常平静,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硬而感到恼怒。
“这不是可怜,而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一笔交易。”
沈照禾微挑眉毛看着他,十分平静。
“买卖?”
谢沉山把双手揣回大衣兜里。
“大队支书和赵会计每个月都会让人来给我做媒,找的人都是公社干部的亲戚。”
“那些人想通过我拿到林场的采伐指标与巡山路线,烦死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不耐。
“我对于处理这些烦琐的事情感到很不耐烦,并且也不希望有人干预林场的事情。”
谢沉山将牛皮纸放回口袋中,语气非常果断。
“去公社登记结婚,立一个新户口。”
“三年时间。”
木棚外面风雪很大,棚子里的光线比较昏暗。
沈照禾没有动,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并没有后退。
“登记立户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沉山转过身来,指了指后面山脚下。
“山脚下原来的护林房归你住,虽然空置了几年,但是砖墙很牢固,里面还有独立的大火炕,灶台等设施。”
“立户后,大队必须给你发粮本和工分,赵会计不能再借口公社损耗扣你20%的冬粮。”
他看向沈照禾,接着说下去。
“你在屋内生火做饭,出工干农活,知青点管不着你,周旺财也不敢往护林屋附近去。”
沈照禾静静的听着,心里迅速权衡利弊。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切中了她目前最致命的问题。
没有单独的账户,在白桦沟,她一直受知青点和赵会计掣肘,成了浮萍。
沈家将她扔到雪窝中,扣下她的底卡,就是想让她自生自灭。
有了独立的粮本,遮风挡雨的房子之后,她就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在黑土地上扎根。
沈照禾向前迈出了一步,冷风把一种很淡的味道吹到了她的鼻子里面。
谢沉山衣角处除了松木与积雪清冽的气息之外,还有非常轻微的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
药房用的防腐樟脑粉的味道。
并不是一般的护林,巡山所沾染的味道,倒像是长期埋藏在不见天日的旧档案堆中寻找东西时留下的痕迹。
沈照禾低下了头,并没有让探究的表情露出来。
该男子身上有很深的秘密,他提出这门婚事,并不是因为讨厌说媒。
“谢队长,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清楚的。”
谢沉山看了她一眼之后点了点头。
“好,你说。”
“第一,三年契约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在外人面前应付大队查验,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
沈照禾伸出第二根手指。
“旧护林屋要是两间,里屋是我,外屋是你,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里屋。”
她顿了顿,声音很稳。
“三年之后,你去公社开个条子和平分开,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许反悔。”
谢沉山听完三条要求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行。”
他掏出手套拍了拍大衣下摆。
“我的工分和巡山补贴都是我的,你的口粮和工分你自己留着,日常开支按人头来分。”
“重柴和挑水归我,扫雪和修补门窗我也行。”
谢沉山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在队里问起的话,就说是在省城早就定了的亲事,以免惹来闲话。”
两人站在风雪停歇之后的木棚里,一字一句地把一生中最重要的婚事分解成一张清清楚楚的账单。
没有温情也没有寒暄,只有成年人在绝境之中互相借力。
沈照禾把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发白。
“谢谢队长,我做事就只相信白纸黑字。”
“空口无凭的话,在公家的规矩下站不住脚。”
谢沉山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支冻住墨水的旧钢笔,在手中转动了半圈。
“回去写一份字据,把刚才所说的条件全部写上。”
“明天早上,大队部石桥头见。”
“要是字据没问题,我签字画押带你去公社落户。”
沈照禾点了点头。
“好的,明天早上在石桥头见。”
她没有再多耽搁,转身拉开木门,顶着寒风快步走出护林站。
回到破败的小屋之后,沈照禾把门闩好。
白貂小霜从柴垛上面的小孔中伸出了脑袋,一双乌黑的眼睛警觉地转动着。
等到她回来之后,才顺着木桩慢慢滑到地上。
沈照禾走到火堆旁边,往里面添加了一些干燥的松枝。
火星扑棱棱的飞起,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她清冷的脸。
她从木箱最底层取出来一张发黄的硬纸,再找一根削成尖头的旧铅笔头。
谢沉山身上有旧档案的味道,生母留下的铜扣中藏着林场的字条。
白桦沟深处有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被冻在了那里。
但是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能够拿到独立立户的红公章,她就可以牢牢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沈照禾趴在木箱上面,手里拿着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婚前协议的标题。
屋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柴房的门也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白貂小霜灵巧地跳到了木箱边上,前爪搭在纸角上,鼻子微微抽动。
黑亮的眼睛看着笔尖在纸上画出的每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