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老石桥,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
沈照禾走在桥头,手里拿着折好的草纸,脚下的雪已经融化了。
桥头避风的地方,谢沉山披着落满雪花的旧军大衣,站在一棵老白桦树旁。
手里拿着牛皮纸做的公文袋,见到她走近的时候就向前走了半步。
“想好了。”
沈照禾从棉袄袖子里把那张写满了字的草纸拿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三年契约,没有凭据的话,就要立字为证。”
谢沉山伸手接过之后,眼睛就看在了粗糙的纸面上。
纸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每笔每画都很规范,整齐。
“第一条,登记后各自上工,挣多少吃多少,互相不干涉上工的选择。”
“第二条,旧护林屋有内外两间屋子,外间是你,内间是我,未经允许不得动用私人物品,尤其是你生母留下的东西。”
“第三条,三年时间一到,或者外调调令下来,双方自愿去公社离婚,各奔前程,不得以任何理由纠缠。”
谢沉山把三个条款一条条地看完了,但是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从军大衣里面把旧钢笔取出来,打开笔帽,金属笔夹碰了一下手掌心,发出很小的声音。
沈照禾的手指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约一寸,背部绷紧,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铁笔杆上。
谢沉山发现她手指间的避开动作之后,就把手指合拢起来,用自己厚实的手掌将冰凉的铁制笔杆全部包裹起来,动作较慢。
他没有让笔套与笔身接触,用一只手垫着公文袋,在草纸后面认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把草纸还回去,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填写好的表格。
上面写着《白桦沟大队知青独立立户申请表》。
申请人一栏里已经填写了沈照禾的名字,在旁边盖上了林场内部初审的蓝色印章。
“字据给你留着,表格拿到大队部盖章。”
谢沉山把表格递了过来,说话非常利索,并没有拖泥带水。
沈照禾把字据收好之后就拿过来看表格,手指碰到的是干爽平整的纸面。
“旧护林屋已经空置了很多年,里面的顶部有些地方会漏风。”
谢沉山把钢笔收好之后放到了自己的口袋中,然后走在前面带路。
“屋架用的是结实的红松木,回头我去砍几捆干草把屋顶补上,可以挡住春天的大雪。”
他并没有把这间废弃多年的旧护林屋,也就是父亲谢建国生前守卫了十年的老巢的事情告诉沈照禾。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走了大半个村子才来到大队部的砖瓦房前。
早上大队部院子里面,已经有好多社员在排队领农具。
周杏儿拿着记工本走在石阶上,赵满仓坐在长木桌后面噼里啪地拨弄着算盘。
木门打开的时候,寒风夹杂着雪花一起进入到了屋子里。
谢沉山大踏步地跨过门槛,把立户申请表和结婚登记证明一起放到长桌上。
“赵会计,把大队的印章拿来盖章。”
赵满仓拨动算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铜算盘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推了推老花镜,拿起那两张纸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
“谢队长,你唱的哪出戏呢?和新来的沈知青一起办理立户登记。”
赵满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尖利的嗓门穿透了窗纸。
本来在院子里排队领取农具的几位社员都停下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周杏儿也快步走到门口,看着沈照禾。
“沈知青昨天晚上在柴房待了一整晚,今天早晨怎么就和谢队长扯上了关系呢?”
“公社的指标查得很严,知青立户不是闹着玩的,队里也没有空房分给你们。”
赵满仓把纸张往桌上一按,难掩难色。
“谢队长,公社前几天还给你张罗着相亲。”
“你这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要领证,大队长那边不好交代。”
谢沉山单手扶着桌子边缘,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大半窗户的光线。
“公社规定,退伍护林人员成家立户有大队闲置林场公房的调配权。”
“旧护林屋已经空置了八年,我按照规定申请自修自住,不占用队里的任何预算。”
“手续完全符合规定,赵会计有什么不能说的。”
赵满仓张了张嘴,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大队长赵卫国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从里屋走出来,听得很清楚。
赵卫国看着谢沉山冷峻的脸色,又看了看沈照禾在一旁从容不迫的样子。
“沉山说得有道理,护林屋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进去还可以看守后山的林木。”
赵卫国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浓墨,在申请表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同意两个字。
“满仓,把公章拿来盖章吧,不要影响社员干活。”
大队长一说,赵满仓也不敢再推辞了。
拉开抽屉把铜制的公章取出来,在红色印泥中按了两下之后又重重地盖在申请表和证明信上面。
沈照禾走到桌前,伸手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独立粮本,立户证明从桌上拿走。
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省城沈家可以随便拿捏的替代品,也不是知青点里人人讨厌的多余人口了。
在这片寒冷的黑土地上,她拥有了自己的独立账户。
赵满仓将新盖了印章的工分本递了过来,嘴里还有酸味。
“沈知青,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单独一户的社员了,工分要按整劳力来算,大队是不会养闲人的。”
沈照禾拿过工分本之后,把它整理好放在棉袄里面的暗袋子里。
“赵会计放心吧,该出力的时候我不会少一分一毫的出力,该分粮食的时候我也会一分一毫的去分。”
她把证件收好之后就走向了门口。
谢沉山把另外一份表格收好之后,大步走到她的身边跟着她走出了大队部。
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满眼不可置信。
“护林队的谢石头又冷又硬,竟然把新来的漂亮知青给娶走了。”
“城里来的姑娘娇滴滴的,能在山下受苦吗?”
周杏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工本,脸色时而发青时而又变得苍白。
昨晚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沈照禾拒之门外,并且扬言知青点上不给她留一碟菜。
没想到转眼之间,沈照禾就脱离了知青点的管辖,并且直接拿到了大队的户口。
沈照禾不理睬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踏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直奔那间破败的柴房。
红木箱子还独自一个人呆在那堆腐烂的草堆上。
一只通体雪白的野生白貂从窗户里跳出来,落到木箱上面之后,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沈照禾走过来,将白貂抱在了怀里。
白貂小霜蹭了蹭她的手掌,然后乖乖地缩回了衣服里面。
谢沉山之后就走进了柴房,弯着腰用一只手把沉重的红木箱拿起来,然后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吧,去山脚下。”
转身之后,他先走出了柴房的大门,步伐稳健有力。
沈照禾拉了拉薄薄的围巾,跟在后面朝向村子西边被雪覆盖的老护林房。
虽然风雪依然很大,但是脚下这条路已经可以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