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公章重重地压在了两张发黄的婚书下面。
公社办事员撕掉一联,将一本新红皮粮本推过去。
“沈照禾同志,这就是你独立户口的底页以及单人定量粮本。”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的口粮指标直接归大队第七生产组管理,不用再经过知青点的大锅账了。”
沈照禾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把小册子接了过来。
纸张还散发着蓝黑色墨水的味道。
上面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没有沈家两个字,也没有知青点的代管标识。
从省城一直被赶到白桦沟,颠簸了上千里路之后,在雪原上才有了自己的身份底牌。
谢沉山把盖了章的合同收好之后,又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了用细麻绳绑着的一串黄铜钥匙。
钥匙碰到了柜台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照禾收好粮食本之后,又拿起了钥匙。
冰冷的铜面贴在手掌上,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非常光滑了。
谢沉山低头看了看她单薄的袖口,声音依旧很低沉,很干脆。
“办好了。”
“屋子已经空了七八年,屋顶有些漏风,下午我去拿两块防风油毡。”
沈照禾将钥匙藏在棉袄内衬的暗袋中,小声回答道。
“我自己收拾的。”
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走出了公社大院,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到村里。
大队晒谷场早就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社员。
知青点上的人们围在石碾子旁,看着回来的两个人。
陆二妮手里拿着半把炒糊了的南瓜子,斜着眼睛向雪地啐了一口皮屑。
“哎呀,这不是刚下到农村两天的城市里的大知识分子嘛。”
“昨天还在破柴房里装硬骨头,今天就跟着护林队长走了。”
“怕冷怕饿就直接说,绕这么大个弯找汉子。”
周旺财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听到这话后嘿嘿冷笑了几声,然后敲了敲自己的烟袋锅子。
“可不是嘛,这手儿麻利,全公社没第二个。”
“知青点的大通铺太拥挤了,就搬到护林屋去住独门独院的好日子。”
周围的几位老太太也跟着小声议论起来,寒风中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播得很广。
沈照禾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陆二妮说道。
并没有提高声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有红色印章的粮食本,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公社批准的独立立户手续是符合规定的,并且加盖的是大印。”
“我用自己的劳动工分换口粮,住的是公家废弃的林业旧屋。”
“如果知青点认为占用了我的定额粮食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找赵会计查一下退款的事情。”
陆二妮看见红皮本子上的公章之后,手里的南瓜子就撒出去一半多。
知青点的口粮本来就不足,沈照禾迁出户口就相当于白白省下了柴火,水费。
要闹到大队部去对账,也占不到便宜。
周杏儿从人群中走出来,拉住陆二妮的手,脸色很难看。
“沈知青,既然你已经立了单户,知青点原来分给你的那套破蓑衣,木盆等物品就不能带走了。”
沈照禾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知青点的东西我没有动,柴房门口的干草是我自己割的,留给你们自己用吧。”
说完之后没有再看其他人,然后就走到破柴房去了。
谢沉山站在距离风口几米的地方,扛着巡山用的大绳,冷冷地看了周旺财一眼。
周旺财被他这么一瞧,脖子一缩,赶紧把旱烟杆塞到靴筒里,灰溜溜地溜出了晒谷场。
沈照禾把柴房的门打开之后,把红木箱子拿了出来。
小白貂从柴堆里钻出来之后顺着她的裤管一直爬到棉袄里面,只露出一双机灵的小眼睛。
沈照禾用手掌轻轻摸了摸小霜的头,然后拿起箱子向村西头走去。
老护林房孤零零的建在白桦林与后山的交界处。
土墙已经被风雪侵蚀得差不多了,院门只剩下两扇歪斜的木栅栏。
屋顶的青瓦上积了大约半尺厚的枯草和白雪,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上面长满了绿锈。
沈照禾把钥匙插到锁眼里面,然后转了一下。
发出咯吱一声响,铜锁就打开了。
推开沉重的松木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长期积存下来的霉味,泥土的气息。
房间很暗。
中间是塌了大半的黄泥土炕,炕洞里铺满了干枯的松针,碎瓦片。
靠墙放着一个缺少一面门的旧碗柜,地上凹凸不平,并且有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
尽管四处都是寒冷刺骨,但是没有别人的眼光,排挤。
沈照禾把木箱放好之后,又把棉袄袖子卷了起来。
找到一根木头,把地面的冰,烂草都挖出来。
门外有一个人走过来,脚步声很沉稳。
谢沉山扛着两卷黑色防风油毡,一捆干松柴进了院子。
将东西放在门槛旁边,随手从腰间取下一把缺了口的平头铁铲递给沈照禾。
当冰冷的铁铲递过来的时候,金属的味道刺鼻地进入鼻孔。
沈照禾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也稍微缩了一下。
谢沉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收起铁铲之后又拿了一把放在墙角的旧竹扫帚给了她。
“铁铲很重,用竹扫帚扫灰尘。”
沈照禾抬起头把扫帚接了过来。
谢沉山没有进去,只在走廊外面拿工具把窗户边漏风的木条修好。
“东边的水井没有被冻死,去后山第二条沟里打水。”
“大队分给护林员的干柴都在后棚里,缺少柴火可以自己去取。”
沈照禾俯下身把炕上沾的泥土收拾干净。
“契约上写的三条规矩我都知道,不会无缘无故地占你的便宜。”
谢沉山手中拿着铁锤敲在木楔子上,笃笃的闷响。
“不要互相欠。”
他修好了两扇窗,把带来的干柴码在灶台下面,转身就走出了小院。
屋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沈照禾把柴火点着之后,在灶膛里烧了一些干草,橘红色的火焰慢慢驱走了屋里的潮气。
把房间里面唯一的一张旧木桌子擦干净之后,把红塑料皮粮食本和铜扣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的一角。
怀里的小白貂突然钻了出来,一跃而上屋内的木梯。
顺着木梯爬到房梁下面,两只前爪趴在横梁上,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咕噜声。
沈照禾走到梯子下面抬头看。
穿堂风从破损的瓦缝中带出一些碎木屑。
空气中弥漫的霉味,泥土味中,还飘出一股特别的混合味。
松节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下面是机油燃烧后产生的焦味。
这种味道不是普通农家烧柴所能有的。
沈照禾抓住梯子的横木,眼睛紧紧盯着房梁最里面那个背光的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