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川竟然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神却冷。
“你以为你威胁我能什么用?你刚刚喊的那嗓子,喊来的人呢?谁来了?”
孙筱森的心猛地一沉。
她刚才那声因又高又亮,按理说整个走廊都该听见。
可到现在——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走廊里安安静静,别说脚步声,连护士查房的动静都没有。
周建川看着她的表情变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斜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值班护士这个点正在楼下打盹呢,你以为医院能是好什么地方?深更半夜的,谁管你?”
对上周建川的视线,孙筱森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她忽然想起来——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周建川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病房里。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累得眼皮都睁不开。
她迷迷糊糊间看见他进来,当时还以为是做梦。
第二天醒来,她就看见周建川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红糖水对她笑。
她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来干什么?
来看她?
还是来看那个被换来的儿子?
“筱森。”
周建川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晦暗的看着她。
“你刚生完,情绪不稳,我不怪你。你把孩子给我,我——”
“孩子给你?”
孙筱森冷笑了一声。
“周建川,你是不是当我傻?”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小丫头被刚才的动静惊了一下,这会儿又睡着了。
她的小脸皱巴巴的,嘴唇一抿一抿的,像在做什么梦。
孙筱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周建川的眼睛。
“柳知知生了个儿子,对吧。”
周建川脸上的笑僵住了。
“六斤八两,今天下午生的对吧?你还让柳知知住在你妈家,你妈给她炖了老母鸡,鸡汤里放了红枣和当归……你今晚来我这里之前才刚去过那边。”
周建川的烟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你——”
他盯着孙筱森,眼里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
孙筱森当然知道。
前世周建川就是在柳知知生完儿子那天晚上来找她的,她那时候刚生下“儿子”周平安,身体虚得动不了。
周建川说要带孩子去给医生检查,她没多想就让他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抱着孩子去了柳知知那里,把两个刚出生的婴儿调了个个儿。
她的女儿被换成了柳知知的儿子。
而她的女儿被周建川丢进了医院后面的池塘里。
前世,她甚至连给女儿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临了死前才知道一切,可那个池塘,在五十年后成为了高铁站。那么多人、那样嗡鸣的火车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从她女儿的尸骨上碾过,可怜她的女儿,死后连个清静都没得到。
想到这,孙筱森鼻尖发酸,心口更像被无形的大掌狠狠攥着,连喘气,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疼,再看眼前周建川那副令人作呕的模样,恨意,陡然丛生——
“周建川。”孙筱森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你的儿子,你养着,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的女儿——”
她把孩子搂得更紧。
“你要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都抖出去。”
“大不了,鱼死网破,你和柳知知还有你们之间生的那个野种,别想好!”
在这个年代,偷人属于作风问题、道德问题。
如果能找到证人坐实,严重的,可以被定义成重婚罪,最高两年的有期徒刑!
周建川是真的没想到孙筱森会知道自己和柳知知之间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想将自己给摘出去,闻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做了什么?”他强撑着笑,但那笑已经挂不住了,“筱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孙筱森笑了,“换孩子的事。”
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建川你听好了。今天这间产房里,只有我、你,还有我的女儿。你走,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周建川看向病房门口。
“我下不了床,那我就让外面的人帮我找地方说理。”
周建川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知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结实小臂。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
“周建川同志。”
沈知州的声音不高,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下去?”
周建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看沈知州,又看看孙筱森,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飞快地计算什么。
半晌,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塞回烟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老实人的模样。
“沈主任,误会。”
他扯着嘴角笑。
“我媳妇刚生完,情绪不好,我来看看她,两口子拌嘴——”
“她刚才喊的是‘偷孩子’三个字,我在走廊都听见了。”
周建川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往门口走,路过沈知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差不多的身量,但沈知州肩膀更宽,腰背更直。
周建川在他面前站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低着头从他身侧挤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就没了。
孙筱森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后背抵着墙。
她的全身都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直到周建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松了劲儿,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塌下来。
“孙同志。”
沈知州走到床边。
孙筱森抬起头看他。
不知怎么的,她的眼眶忽然烫得厉害,鼻尖酸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砸了下来。
“别哭。”
沈知州的声音低了下去,比起刚才柔和了许多。
他站在床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最后只说,“孩子没事就好。”
孙筱森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不想哭,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够坚强了,可刚才周建川站在那儿,离孩子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她怕得几乎要把自己的心脏搅碎。
好在周建川最后没能抱走她的孩子。
“沈同志。”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