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筱森盯着老刘头闪躲的眼神,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刘叔,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孙筱森抱着薇薇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薇薇,是她给女儿取的名。
薇草是坚韧、能开花的小草,在荒地也能活,风吹不倒。
孙筱森希望女儿像薇草一样能够平安长大,不被苦难折损,好好活着。
老刘头干咳一声,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孙筱森声音微微提高,问,“到底谁让您来的?”
老刘头搓着手,干瘪的嘴皮子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是……厂里后勤科下的通知,说有人举报,说你分房的时候手续不全,要重新审核手续才行,在这之前……你得腾房。”
“谁举报的?”
“这我哪知道啊。”老刘头讪讪地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个看大门的,领导让送通知我就送,你别为难我。”
孙筱森垂下眼,看着怀里熟睡的薇薇,脑子飞快地转着。
分房资格有问题?
她舅舅是纺织厂的老职工,分房名额是舅舅看她结婚没有新房,才把名额让给她的,手续是她亲自跑的,后勤科盖的章,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她都住了快一年了,早不审核晚不审核……偏偏在她离婚第二天来审核?
能指使动后勤科的人,除了周建川还能有谁?
他是国营商店的营业员,认识几个纺织厂后勤科的人不稀奇。
孙筱森咬了下嘴唇。
她手里有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房子归她。
可纺织厂的家属院是单位分房,产权归厂里,她住的是居住权,厂里真要收回,她怎么闹都没用。
“刘叔。”孙筱森抬起头来,语气缓了缓,“通知我收下了,您回去跟后勤科的人说,我明天去厂里一趟,当面跟他们对一对档案。”
老刘头巴不得赶紧走,连声应着,骑上他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自行车,一溜烟没影了。
孙筱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屋里很静,薇薇在里屋的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胳膊举在头顶,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孙筱森走过去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十年,从年轻媳妇熬成老太太,每一面墙她都摸过,每一块地砖她都擦过。
这里是她和周建川结婚后唯一的家,也是她前半生所有的根。
后来周平安结婚要新房,她把这套房子卖了,加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才凑够了首付。
卖房子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掉了好一通眼泪。
现在想想,凭什么?
她舅舅让给她的名额,她跑下来的手续,周建川没出一分钱、没出一点力。
他凭什么让人来收她的房子?
孙筱森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让的。
第二天一早,孙筱森把薇薇裹好,又去隔壁托陈婶帮忙照看半天。
陈婶犹豫了一下,说:“我倒是可以,但泱泱的婆婆昨天才委托我明天开始去送午饭,你要是中午回不来——”
“我中午之前肯定回来。”
孙筱森把薇薇的小被子和奶粉放在陈婶的床上,又掏出两块钱塞给她。
“婶子,拿着,买点白糖什么的补补身体。”
陈婶推了半天,到底收下了,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然后就目送孙筱森出了巷子。
纺织厂在县城北边,孙筱森抱着手提袋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路上遇到几个家属院的人,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低着头装没看见。
在这个年代,离婚不算什么光彩的事,何况她前脚生下孩子,后脚就闹了通离婚,还把执法队的人都弄来了,眼下变成谈资也不奇怪。
赵大嘴悄摸摸的凑进,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孙筱森的胳膊,压低声音、眼里却满是八卦的光,“筱森啊!到底咋回事哦?”
“你婆子昨个儿来捯饬的时候,嘴上说的可难听。”
她故作神秘,俨然是等孙筱森问下去,好继续八卦。
但孙筱森对赵大嘴的印象并不好,赵大嘴是她的外号,人如其名,纯嘴快,但重活两世的孙筱森知道,她何止是嘴快,还嘴贱,黑的白的经她嘴里一吐噜都成了灰的、黄的、乱七八糟的。
几乎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里的人都被她给非议了个遍,是以,她不怎么受待见。
“赵婶子,等我回来再跟您细说吧。”孙筱森一脸委屈的抽噎了一下,说道,“我这孤儿寡母的,都要被人赶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我得抓紧上后勤科一趟呢!”
一听这,赵大嘴眼都亮了。
赶忙应声着,“那你快去快回啊!我晚上去你家找你……哦不,看看你家那丫头。”
孙筱森点着头,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阔别赵大嘴猴,她径直走进纺织厂大门,门卫换了班,这会儿不是老刘头。
她问了后勤科的办公室,顺着指示牌上了二楼。
后勤科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刘主席,那事儿我按您说的办了,但孙筱森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她闹起来——”
“她闹什么?”
是刘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带着个吃奶的娃,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把档案压两天,等她找不到门路,自然会来求我们。到时候让她写个自愿退房的申请,这事儿不就结了?”
“那周建川那边——”
“他调令都下来了,下个月就去省城报到,你还怕他跑了不成?他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孙筱森站在门外,把手提袋的带子攥得发白。
调令?省城?
周建川要去省城?
他一个营业员去什么省城?
她前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她来不及多想,抬手叩了两下门,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刘德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脸上那点不耐烦来不及收,就那么僵在嘴角。
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后勤科的牌子,应该就是管分房档案的。
“刘主席。”
孙筱森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个后勤科的人,又落回刘德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