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薇这一问,沈牧还真答不上来。
他对秦染香的了解,全靠那天在撷香楼的短暂接触。那女人出手阔绰,当着韩岳的面买下花魁的初夜权,转手就赏给他一个下人。
狠角色,心思深,但具体是什么路数,他完全摸不透。
“我跟你讲,秦染香那种女人,跟我们不一样。”
鱼幼薇从榻上挪了挪身子,把靠枕垫在腰后,像个教书先生似的竖起手指。
“我们在撷香楼讨生活,见的都是花钱买乐子的男人,哄几句好听话就打发了。可国公府的四奶奶,从小锦衣玉食,身边围着一堆人捧着。你猜她最缺什么?”
沈牧想了想回答道。
“银子?不对,她不缺钱。权力?”
“你再猜。”
“……面子?”
鱼幼薇摇头,嗤笑一声。
“是真心。”
沈牧愣了一下。
“韩岳三天两头在外面沾花惹草,她在府里守着一座金笼子,吃穿不愁,可身边一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你以为那些丫鬟婆子真贴心?都是看她手里有没有赏钱。”
“这种女人,你越是跪舔讨好,她越看不上你。因为她身边全是这种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那怎么办?”
“两个字——真诚。”
“但这个真诚,不是傻乎乎地冲上去掏心窝子。得让她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才对她好,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这跟你教我的"怎么伺候女人"不一样吧?”
沈牧挠了挠头。
鱼幼薇白了他一眼。
“昨晚教你的是床上功夫,今天教你的是床下功夫。你要是连人都近不了身,还上什么床?”
沈牧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闭嘴听讲。
鱼幼薇理了理思路,继续往下说。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追秦染香,而是怎么在卫国公府活下去。”
“府里的规矩你清楚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精明,你心里有数没有?”
沈牧摇头。他穿越过来才三个月,前三个月系统没激活,他每天就是喂马、铲粪、挨骂,连主院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那你就记住几条。”
鱼幼薇掰着指头给他数。
“第一,在府里行走,见人先矮三分。不管是谁,先行礼问好,宁可多磕头,也别少说话。你现在没根基,谁踩你一脚都是白踩。”
“第二,管事和管事之间有派系。韩忠、韩轩是老爷子那边的嫡系家奴,根深蒂固。还有一拨人是跟着各房太太的陪嫁。你别看都是下人,里头水深得能淹死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别让超过两个人知道你在替谁办事。”
沈牧把这几条翻来覆去嚼了半天,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你在撷香楼学的这些?”
“撷香楼和国公府有什么区别?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我十二岁就开始跟在老鸨身边打转,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各府的管事、各房的太太,谁跟谁不对付,谁背后有什么靠山,我门儿清。”
沈牧由衷佩服。
这姑娘表面是个花魁,骨子里活脱脱一个情报贩子。
“行了,光说这些也没用,记是记不住的。”
鱼幼薇翻身下榻,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快速画了几道线。
“来,我给你捋一下卫国公府的人事关系。”
她画得很快,笔迹潦草但清晰。
国公爷韩元坤在最上面,下面四房嫡庶分支。韩岳排行第四,嫡出,但不受宠。秦染香嫁进来三年,无子。
“无子?”
“对。”
“所以韩岳才有恃无恐,在外面乱来。因为秦染香没生儿子,腰杆子就不够硬,在婆婆面前抬不起头。”
“她越是抬不起头,韩岳就越肆无忌惮。她越是忍气吞声,韩岳就越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想想,一个要强的女人,被困在这种局面里,心里憋了多少火?”
沈牧隐约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那天在撷香楼发那么大火,不光是因为韩岳包花魁的事?”
“那只是导火索。”
“真正让她爆发的,是韩岳完全不拿她当回事的态度。”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跪舔她的奴才,是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的人。”
鱼幼薇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
“你学东西倒是快。”
沈牧嘿嘿一笑,心说这大概就是神级悟性的附带效果,连撩妹都能触类旁通。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鱼幼薇又教了他不少细节。
比如跟主子说话时,声音该放到什么高度,太低显得鬼鬼祟祟,太高又成了没规矩。
比如端茶送水该怎么递,杯柄朝哪边,手指放在什么位置,不能碰到杯沿。
比如目光该落在什么地方,不能直视主子的脸,但也不能一直盯着地板——适当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去,显得恭敬但不谄媚。
全是这种碎到不能再碎的规矩,但每一条背后都有深意。
沈牧一边听一边默默记,脑子里不断消化。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原来不是说了?我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虽然家没了,但这些生存法则还是被刻进了骨子里。”
沈牧没再多问。
临走时,鱼幼薇叫来一龟公给他准备了一些食物。
“里面是两个肉饼和一包牛肉干,够你撑一天的修炼量。明天再来拿。”
沈牧接过纸包,手指微微收紧。
“幼薇姐,等我练成了……”
“行了行了,画饼的话少说。”
“赶紧走,天快黑了。”
……
傍晚,沈牧赶在宵禁前溜回了卫国公府。
他先去马厩转了一圈,把几匹马的草料添满,水槽换了新水。干活的时候顺便啃了一个肉饼,那股子热乎乎的油脂味一入口,浑身的疲惫都减了三分。
正准备找个角落再练半个时辰桩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牧?哪个是沈牧?”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马厩门口喊了两遍。
沈牧擦了擦嘴上的油渍,从草垛后面站起来。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梳着双丫髻,穿着淡青色的比甲,料子比府里普通丫鬟的要好上一截。
一看这打扮,沈牧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下人的衣裳,是贴身丫鬟的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