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沈牧?”
丫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鼻尖皱了皱,显然对这满身草料味的环境不太适应。
沈牧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口肉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是我,姐姐找我什么事?”
“四奶奶让你过去一趟。”
六个字,像六块冰碴子扔进了沈牧的后脖领子。
秦染香?找他?
这才第二天啊。
他本以为至少还有几天缓冲时间,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
“愣什么?四奶奶等着呢,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草屑和马粪的粗布衣裳,苦笑一声。
收拾?他总共就这一身行头,拿什么收拾?
好在鱼幼薇下午给他说的那些规矩还热乎着,沈牧赶紧在水槽边洗了把脸和手,把衣服上能拍掉的脏东西拍干净,跟着丫鬟出了马厩。
一路穿过几道回廊。
卫国公府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模样,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把青石路面映得明暗交错。
沈牧跟在丫鬟后面,脑子转得飞快。
秦染香这时候叫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韩岳那边传了什么话?还是她要亲自来敲打他?
又或者……跟鱼幼薇有关?
想不通,但鱼幼薇教的那些东西,他得全用上。
声音放低三分,眼睛不能乱瞟,说话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四奶奶的院子在府邸西侧,院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丫鬟领人回来,侧身让了路,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了正房,暖香扑面。
秦染香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襦裙,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可就这么素净的打扮,反倒衬得那张脸更加惊艳。
沈牧没敢多看,进门就矮身行礼。
“小的沈牧,拜见四奶奶。”
秦染香端着茶碗,眼皮也没抬。
“站起来吧。”
沈牧直起腰,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三步开外。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沈牧攥着手心的汗,一声不吭。
“你倒是沉得住气。”
秦染香终于开了口,声调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那天在撷香楼,你编的那套青梅竹马的故事,挺有意思。”
沈牧心里“咚”的一声。
她果然还在想这事。
“小的……小的当时情急,胡说八道,四奶奶恕罪。”
“胡说八道?”
“你当我不知道韩岳躲在哪儿?”
这话一出来,沈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屏风后面。”
“你们主仆二人真打算把我耍得团团转啊。”
沈牧大脑空白了半秒。
她全都知道。
从头到尾,她都知道韩岳就藏在屏风后面。
那她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要配合他演那出戏?为什么要花钱包下鱼幼薇,逼他每天去——
“想明白了?”
秦染香终于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里面没什么温度。
“韩岳花了大价钱养的花魁,手都没碰过一下,初夜就被一个喂马小厮给破了。你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牧喉头发紧,一个字都不敢接。
秦染香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快意、三分恶意。
“我闹不过他,打不过他,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指望不上。但他让我丢脸,我就让他窝心。”
“他不是喜欢那个花魁吗?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花钱养的女人,躺在一个马夫的床上。”
“而且是他自己亲手推上去的。”
沈牧终于把秦染香的全部算盘看清楚了。
这女人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怎么报复韩岳。
不闹,不撕,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最恶心的刀子捅进韩岳胸口。
而他沈牧,从头到尾只是一把顺手的刀。
“所以……”
“四奶奶今天叫小的来,是……”
秦染香没有直接回答。她朝春秀使了个眼色。
春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放在桌上,推到沈牧面前。
“合欢丸。”
秦染香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
沈牧盯着那个白玉瓶,脊背发凉。
“这东西吃下去之后,男人精力大涨,女人骨头都能化成水。你下次去撷香楼之前,把这个喂给鱼幼薇。”
沈牧脑子“嗡”了一下。
下药?给鱼幼薇?
“四奶奶,这……”
“你有意见?”
“不是,小的只是……这东西给她吃了,万一伤了身子……”
秦染香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操心她的身子。这药温补不伤根基,只是让她更配合而已。你把事办好了,后面的事我替你安排。”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听着像是在抛诱饵。
“你不是跟她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吗?她一个花魁,你一个小厮,按正常路子走,这辈子都没可能在一起。”
“但如果我出面,替你们两个赎身,再给你们一笔安家银子,你们光明正大做夫妻,谁也拦不住。”
赎身。
成婚。
这两个词砸下来的分量,比那瓶合欢丸重了何止百倍。
沈牧差点就被砸晕了。
但鱼幼薇下午跟他说的话,在耳边炸响——“韩岳让你去办他老婆,这里面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大阴谋。”
如今秦染香也给他画大饼,让他给鱼幼薇下药。
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狠。
可他现在的处境,跟在撷香楼里一模一样,拒绝不了。
“四奶奶大恩大德,小的感激不尽。”沈牧躬身行礼,伸手去拿那个白玉瓶。
手指刚碰到瓶身,他又缩了回来。
“不过……四奶奶,小的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秦染香眉头微动。
“说。”
“你给我这合欢丸的事,四爷那边要是知道了……”
“哦?我倒是想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这个消息他怎么知道?”
声音一沉,房间里的温度跟着降了半截。
沈牧浑身汗毛倒竖。
坏了,说多了。
他刚想跪下请罪,旁边的春秀突然插了一嘴。
“四奶奶息怒,他一个粗人,不懂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春秀一边说一边朝沈牧猛使眼色——跪啊!还站着干什么!
沈牧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的嘴笨,冒犯了四奶奶,该死!小的就是……就是担心自己做不好,给四奶奶添麻烦。”
秦染香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她冷哼了一声。
“你一个喂马的,操的心倒不少。”
“行了,起来吧。药拿走,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做好了,我说到做到;做不好——”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牧从地上爬起来,拿过白玉瓶揣进怀里,低着头倒退出了正房。
从头到尾,他没敢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