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里只剩下林辰和林宝月两个人。
火光映在窑壁,林宝月蜷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她不敢问明天吃什么,不想让林辰为难。
林辰坐在木箱旁边,前世干了三十年设备修复,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把锁是最普通的老式弹子锁。
随便一根铁丝捅进去,三五下就能挑开,但他没有动手。
他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打开之后,该怎么跟这两个孩子解释。
一个在柴房里关了十几年的窝囊废长突然之间还会撬锁,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林宝月声音小小的,“大哥,你说,妈留下来的箱子里,会不会有好东西?”
林辰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林宝月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妈肯定不会什么都不留给咱们。村里人都说,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后来都被后妈拿走了。”
在前世的时候没少见过这种事情,大人死了,留下的东西被继室霸占,前头的孩子连口剩饭都吃不上。这种事在那个年代,一点都不稀奇。
“宝月,你信不信大哥?”林辰说。
林宝月点了点头。
“那你就记住一句话,大哥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听了这个话,林宝月眼圈都红了。
没过多久,林宝林抱着一捆干柴回来,他打了半瓦罐清水。
他满脸兴奋,“大哥,我刚才在外头看见一条水沟,里面有鱼,要不咱明天抓鱼吃?”
“鱼先不急,明天一早,你跟大哥去公社。”
“去公社干啥?”
“挣钱。”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公社就是周边最繁华的地方,大哥说要挣钱,那就一定有办法。
那一夜,三个人挤在干草堆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林宝月睡在最中间,蜷缩着身子。
他把木箱藏到窑洞最深处,用干草和碎砖掩好,然后叫醒了林宝林。
林宝月还在睡,林辰没忍心吵醒她,只在窑壁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大哥去公社,中午回来。
其实,他现在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前世在车间里修了三十年的机器,什么样的故障没见过?
这个年代的柴油机和拖拉机还是水泵,在他眼里就跟玩具一样简单,只要找到活儿干,就不愁挣不到钱。
他不光是想让自己过好日子,也想让自己的弟弟妹妹也能够过上好日子。
“宝林,过来。”
“大哥?”
林辰每次看着瘦骨嶙峋的弟弟妹妹都有些心中不忍,“大哥带你们去公社,等赚了钱咱们不仅要买白面馒头,大哥还要割两斤大肥肉,给你们做红烧肉。”
“大哥,我可以不吃红烧肉,但是咱们真能挣到钱吗?”林宝林跟在他身后,他其实有点不信。
红烧肉这种东西只见别人吃过,逢年过节偶尔能尝到一点肉腥味儿都知足了。
“能,到了公社,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我就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哥变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后路了,父亲和后妈已经不要他们三个了,他在那个家也生活了十几年,知道自己回去以后肯定也是一顿毒打。
从红星村到公社,五里土路,走了不到四十分钟。
清晨的公社大街上已经有了人,路边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林宝林的肚子咕咕直叫,虽然他很饿,但是却没敢吭声。
林辰站在公社大院门口,那里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停着一台刷过漆的柴油抽水机。
旁边站着几个满身油污的修理工,手里拿着扳手,急得满头大汗。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在原地转圈。
林辰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那个东西是单缸卧式柴油机。
这种机型在国内农村普及了几十年,虽然说结构简单而且皮实耐造,但毛病也多。
“大哥,咋了?”林宝林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
林辰没回答,朝人群走了过去。
“挤什么挤!没看见正修机器呢吗?一边待着去!”一个年轻的修理工挥舞着扳手,驱赶围观的人。
林辰没理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台柴油机上。
他听了几秒钟发动机启动时的异响,又看了一眼排气管冒出的烟色,心里就有了数。
“你们拆错了。”他说。
那个年轻修理工听了以后恼羞成怒:“你谁啊你?你说拆错了就拆错了?你懂机器吗你?”
林辰说,“你们一直在查油路,但问题不在油路上。听声音,压缩冲程末端有明显的泄气声,是气门间隙过大导致的。你们就是把油路查一百遍,它也打不着。”
年轻修理工涨红了脸,手里的扳手指着林辰:“跑这儿来指手画脚?老子在农机站干了三年,还用你来教?”
林辰说,“你干了三年,油路堵塞的声音都分不出来?”
“你……”
“行了行了,”白衬衫中年人皱着眉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你是哪个大队的?小小年纪就懂机器?”
这人四十出头,眉骨很高,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赵书记。
林辰心里就有了数,这个人是赵明远,赵书记。
“红星村的,懂一点。”林辰说。
“懂一点?是懂多少?这台机器是县里拨下来抗旱用的,三千亩水稻等着它浇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说说毛病在哪儿,要是没有,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这会儿还等着这机器急用呢。”
旁边那几个修理工都盯着林辰,眼神里全是敌意。尤其是刚才那个年轻修理工,现在就等着看他出丑。
林辰走到柴油机跟前蹲下来。在气缸盖上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上一层薄薄的黑色油灰。油灰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进气门间隙偏了零点三毫米,排气门更严重,可能超过零点五。”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喷油嘴也有问题,雾化不均匀,应该是积碳堵了两个孔,你们刚才是不是用启动绳拉了好几把?”
一个年纪稍大的修理工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林辰继续说:“油路不用查,滤芯是干净的,油管也没有气泡,你们把心思全放在油路上,是因为你们觉得柴油机打不着火十有八九是油路的事,但这次恰恰相反,油路一点毛病没有,毛病在气门上。”
几个修理工面面相觑。
那个年长的修理工问,“小同志,你是哪个技校毕业的?”
“自学成才,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把缸盖拆了,量一下气门间隙。我要是说错了,扭头就走。”
赵明远对那几个修理工摆了摆手:“拆缸盖。”
年轻修理工急了:“赵书记,这要是拆了缸盖装不回去,今天这机器可就真废了!”
赵明远眼见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一声令下道,“拆,出了问题我担着。”
几个修理工没办法只能动手拆缸盖。
林辰站在一旁没有上手帮忙的意思,这时候插手只会让对方更抵触,不如让他们自己验证。
缸盖拆下来之后,年长的修理工拿来塞尺,往进气门间隙里一插。
“进气门确实偏大。”
他又测了排气门:“排气门也偏大,跟这小同志说的一模一样。”
年轻修理工有点不敢相信。
赵明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辰。”
“林辰,你既然能听出来毛病,能不能修?”赵明远看到了希望。
“能。”
“要多久?”
“一个小时。”
“好。”赵明远果断拍板,“你修,修好了我给你算工钱,修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几个也折腾了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