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墙潮线
哨声响了第一遍。
远处防空警报接连震响，北墙上的火把被气浪压得贴向墙面。黑雾越过废墟，沿着地面漫过来，雾里挤满了低伏的妖影。
陈念回头看向夜溟。
他刚从废弃药房出来，肩上的旧伤还没有愈合，辟血果干只能替他压住三天的精血饥饿。黑袍被风贴在身上，冷白的脸没有半点血色，眼尾那点暗红却越来越深。
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刃没有出鞘，周围的人已经先低下了头。
“先挡住。”陈念说。
夜溟侧过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在命令我？”
“你不听？”
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是有人拿指尖擦过刀背。夜溟抬手解开腕间的黑带，指腹从扣结上慢慢掠过，随后抬眼看她。
“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唇角压出一点危险的弧度。
“可你最好站近些。我的威压落下去，连墙上的人都未必站得稳。”
“威压对我没用。”
“我知道。”
夜溟俯身靠近她，湿冷的气息擦过她耳侧，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所以我想看看，站在我身边的你，能不能一直这么镇定。”
陈念抬手，指尖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开半步。
“看够了就动手。”
夜溟垂眼看了看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眼底的暗色更浓。他没有退，反而将腕间黑带彻底扯下。
“遵命。”
黑带落下的刹那，四周的风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夜溟身上的威压沉沉压向墙外，前排邪祟齐齐伏地，骨头撞上水泥地面，爪尖划出长长的血痕。后方妖兽被迫停住，彼此撕咬，潮水般的黑雾从中间裂开。
守墙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溟站在火光与黑雾交界处，黑袍垂落，长发贴着苍白侧脸。他抬起下颌，暗红的眼睛扫过那片妖潮，所有妖物都像被无形铁钉钉在地上。
“再往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警报声。
“全挂在墙上做展览。”
妖群发出细碎呜咽，没有一只敢越过墙根。
陈念没有看那些伏地的妖物，只盯住黑雾深处。
一头灰白骨甲从雾里顶了出来。
它足有六米多高，四条腿粗如水泥柱，脊背覆满倒刺，头骨两侧各长着一只闭合的眼睛。它抬头时，四只眼睛同时睁开，灰白瞳孔锁住夜溟。
创作日志在陈念脑海中轰然响起。
【发现A级妖物，裂城獠。】
【能力：吞食妖力，借妖潮修复骨甲。】
【弱点：第三节脊骨内侧藏有逆鳞，暴露后只能维持三秒。】
【当前攻击目标：夜溟。】
裂城獠张口一吸。
夜溟压下去的威压竟被它吞进腹中，灰白骨甲迅速闭合，四周黑雾疯狂灌入它的身躯。
夜溟脸色骤白，唇角溢出一线血。
他没有收手。
相反，他抬起眼，冷冷看向那头骨甲妖，五指缓慢收紧。整面北墙像跟着往下一沉，低阶妖物的骨头接连碎裂，裂城獠却迎着威压撞来。
“夜溟，收力。”陈念开口。
他偏头看她，血从唇角滑下，衬得那张脸越发艳冷。
“你怕我出事？”
“我怕你死得太快。”
“你刚才还让我挡住。”
“我让你挡住，可没让你把自己喂给它。”
夜溟盯着她，忽然抬手擦掉唇边的血。他的指尖沾着一点猩红，随后递到她面前，几乎碰到她的下唇。
“既然你这么在意。”
陈念偏头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的血留着压妖潮。”
夜溟的腕骨被她握住，眼底却浮出一丝笑。他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脸靠得极近，暗红的眼睛盯着她不放。
“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管自己的东西？”
“你的命归我。”
“所以我受伤，你会心疼？”
陈念抬膝撞在他腿侧。
夜溟没有躲，身体微微一偏，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
“再问一句，我让你直接躺下。”
“你可以试。”
“契约不准我伤你。”
他低声说，嗓音贴着她的耳骨擦过去。
“可它没说，我不能抱着你躲开妖物。”
裂城獠撞上来了。
夜溟反手将她拽到身侧，单手撑住妖物的骨角。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墙砖从他脚下裂开，血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
陈念看见他肩背绷紧，手掌按在骨角上的指节已经泛白。
“侧门后面有伤员。”赵骁急声道，“不能让它撞过去！”
陈念抬手指向赵骁：“所有人退到医疗帐篷后面，留三根穿甲钢矛。听我的口令再出手。”
赵骁咬牙应下。
陈念又看向夜溟：“护住侧门，只要三秒。”
夜溟压着裂城獠，侧脸在火光里冷得没有温度。
“你倒是会分配。”
“你能做到。”
他转过眼看她。
那一眼压得极深，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下一刻，他忽然勾唇。
“那你离我近些。”
“做什么？”
“我若失控，先抓住你。”
“你敢伸手，我先折了你的手指。”
“你舍得？”
“试试。”
夜溟笑了一声，转身挡到侧门前。
裂城獠的骨尾从黑雾里无声探出，绕向他身后。
陈念脑海中的日志骤然震响。
【警告：目标已改变攻击轨迹。】
【夜溟左肩后侧防御空缺。】
她抬眼时，骨尾已经刺到夜溟背后。
夜溟正压着裂城獠的头，根本来不及回身。
陈念冲过去，抓住他腰间的黑带，借着契约血印传来的力量猛地一拽。
夜溟被她从骨尾下方拖开。她同时侧身，抬起手里的断钢矛，硬生生卡进骨尾与墙垛之间。
骨刺擦过她的肩膀，衣料裂开，血刚渗出来，夜溟已经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进怀里。
骨尾轰然砸下。
墙垛炸裂，碎砖贴着两人的头顶飞过去。
夜溟低头看着她，手臂牢牢箍在她腰间。血腥气从他唇齿间压出来，冷白的脸近得逼人。
“你救我？”
“我不救你，谁替我挡墙？”
“刚才若慢一步，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所以我没慢。”
夜溟盯着她肩上的伤，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那股从城隍庙里带出来的杀气重新压过来，近在咫尺，却没有落到她身上。它只锁住了墙外的裂城獠，连火把都被压得向后弯折。
“谁碰的？”
“先放手。”
“我问，谁碰的？”
“你耳朵聋了？”
陈念抬手按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把他的脸转向妖物。
“看前面。你的威压只能困住它三秒。”
夜溟的眼神沉得吓人。他盯着裂城獠，唇角却慢慢勾起。
“救了我，还要管我。”
“你本来就是我的。”
“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松开她，却没有退远，反而站到她身前，将她和裂城獠隔开。
“躲在我后面。”
“你刚才差点被它从后面捅穿。”
“那是因为我在等你救。”
“少自恋。”
陈念看向日志。
【逆鳞即将暴露。】
她在心中补上一行备注。
【备注：裂城獠吞食妖力时，第三节脊骨会短暂张开，逆鳞暴露三秒。】
血色字迹凝成的瞬间，裂城獠背上的骨甲骤然翻开。
“就是现在。”
陈念踩上断裂的墙垛，借着夜溟压住妖物的那一瞬跃起。裂城獠张口咬来，她侧身避过獠牙，靴底踏上它的第二节脊骨，手中断钢矛顺着骨缝刺入第三节。
逆鳞被贯穿。
裂城獠发出刺耳尖啸，吞进腹中的妖力猛地反冲，黑雾从它口鼻间喷出。它全身骨甲僵住，只有三秒。
“钢矛！”
赵骁早已等在墙边，三根穿甲钢矛同时射出，钉穿裂城獠前肢。
妖物疯狂甩动身体，陈念被掀得横飞出去。
夜溟抬手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朝墙外一压。
“滚。”
一个字落下，残余威压如黑潮倒卷。裂城獠被压得跪进泥地，骨甲裂开，拖着三根钢矛退回黑雾。
失去首领压制，妖潮迅速散乱。赵骁带人点燃燃油，火线沿墙根烧开，将追上来的低阶妖物逼退。
北墙暂时安静下来。
夜溟没有立刻放开陈念。
他低头看着她肩上的伤，指腹从她腰侧缓慢收紧，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她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他才松开，却仍用身体挡住侧门方向。
“伤口裂了。”他说。
“你的肩也裂了。”
“我问的是你。”
“我没死。”
“你若死了。”
夜溟停住，眼底的暗红沉到最深。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我会把这面墙上的东西，一个不剩地撕碎。”
陈念看了他两秒，抬手拍开他的手。
“那你就先把药喝了，别等我替你收尸。”
她拿过一支净血剂玻璃管，塞进他手里。
夜溟没有接，低头看着她：“你命令我？”
“你不听？”
他看了她片刻，接过玻璃管，拔掉胶塞仰头喝尽。
药液顺着唇角落下一滴。陈念伸手替他擦掉，指尖刚离开，夜溟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念。”
他低声叫她，拇指擦过她腕骨，力道轻得近乎克制。
“你刚才救了我。”
“我救的是我的东西。”
“又是这句。”
夜溟俯身，鼻尖停在她肩侧的血迹旁，没有真正碰上去。暗红的眼睛从她伤口移到她脸上，危险、艳丽，又收得极稳。
“可我怎么听着，像是你舍不得我死。”
陈念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再近一步，我让你趴在这里喝第二管。”
他停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夜溟终于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空药管丢到一旁。
“那一巴掌之后，你倒是越来越凶。”
“你记得就好。”
“我记得。”
他抬手替她拢住肩侧破开的衣料，动作停在将要碰到伤口的位置，最后只用黑带替她压住布边。
“别让血继续流。”
陈念垂眼看了一下肩上的黑带。
“你解下来的？”
“嗯。”
“拿回去。”
“送你了。”
“我不要。”
夜溟弯腰，靠到她耳侧，声音低哑。
“不要我的东西，却要我的命。”
“你的命本来就归我。”
这一次，夜溟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到她身后半步，重新望向黑雾。那张脸依旧冷艳，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威慑却没有因为受伤减弱半分。
黑雾深处传来低沉兽吼。
夜溟的眼神瞬间冷下去，侧身挡住她和侧门之间的空隙。
陈念收回目光：“站稳，别再让我救第二次。”
夜溟低低应了一声。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