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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守墙人

第八章 守墙人

刀锋刚垂到地面,守墙人又用刀背压住门栓。

“没有霍队长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墙!”为首的人扯着嗓子,“再往前一步,我就砍了!”

夜溟站在陈念身侧,湿冷的黑发垂在苍白颈边,暗红的狐狸眼从刀锋移到守墙人脸上。

他只抬了一下眼。

守墙人的刀便往下一沉,膝盖跟着弯了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骨头。

“收回去。”陈念说。

夜溟转过脸,暗红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他拿刀指着你。”

“我看见了。”

“那你还让我收回去?”

“人留着,才问得出霍峥做了什么。”

夜溟的威压没有散,反而沿着她的肩侧压过去。冷意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守墙人的脸色却先一步褪尽,喉结在无形的压迫下艰难滚动。

“你是在命令我?”

“我是在提醒你,别把我的话当成请求。”

“我若不听?”

陈念抬眼看他:“我会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夜溟唇角轻轻一动。

“你如今,连我的手也要管了?”

他垂眼看着她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你的命都归我,手自然也归我管。”

他盯了她两秒,终于把威压收成一线,只压住守墙人的手腕。

刀柄像被铁箍卡死,守墙人再也抬不起手。

陈念走近,目光落在两人的金属身份牌上。

“赵四,刘大毛。北门调来的守卫。”

她晃了晃赵骁给的黑铁通行牌:“北门让你们守门,没让你们替霍峥扣人。”

赵四咬紧牙关:“没有霍峥的命令,谁都不能出去。”

“你们怕他。”夜溟冷声道。

赵四的肩膀一颤。

陈念看了夜溟一眼:“别吓死。”

“他若死了,你的线索也跟着断。”

“所以我让你收着。”

夜溟垂眼看她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眸色慢慢沉下去。

“你按着我的手臂,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求我?”

“提醒你。别让我为了同一件事,再开口第二遍。”

她的指尖收回,夜溟却顺势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冰冷,拇指压着她的腕脉,力道没有伤她,却让她无法立刻抽开。

“你要我收手。”他俯身,声音贴着她耳侧,“凭什么?”

“凭我还没允许你杀人。”

“若我偏要动手?”

陈念抬头,几乎撞上他的鼻尖:“那我就让你想起城隍庙里的那次。”

夜溟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松开她,转头看向守墙人。

“开门。”

夜溟的声音很轻,像贴着刀背擦过去。

守墙人的膝盖彻底软了,门栓脱手砸在地上。

门只开了一条缝,队尾的孩子便被人群推了过来。一个女孩抱着半块干饼,脚上沾满泥,卡在门边不敢动。

陈念侧身让开:“出去。”

女孩抬头看她。

“拿着饼,走。”

女孩这才钻出门缝,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溟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断桥后,才收回目光。

“你放她出去,是因为她有用?”

“她活着,霍峥就少一块挡刀的牌。”

夜溟俯身逼近,冷白的脸停在她眼前。指尖捻住她耳侧一缕碎发,动作很轻,语气却带着逼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陌生人留情?”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拿活人堵我的路。”

“这是你的规矩?”

“你现在才知道?”

“若我挡在你面前,你也会这样让开?”

陈念抬眼看他:“看你挡的是什么。”

“若我挡的是你不想看的东西?”

“那就别挡。”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半步。

“再多问一句,我让你连门外都站不住。”

夜溟看着她,暗红的眼底压着笑意,最终没有再问。

陈念走进火墙内。

墙根一字排开三座火槽,里面烧的并非木柴。黑色油脂裹着裂城獠的骨片,火焰没有明光,只在骨缝里泛着暗红。

她用铁钎挑起一片烧裂的骨片。

【黑骨燃料,裂城獠骨骼与黑雾油脂混合而成,可维持火墙,也会吸引低阶妖物。】

骨片底下传来细碎抓挠声。

夜溟五指扣住她肩骨,将她拽到身后,黑袍擦过她的腰,冷白的侧脸挡住了火光。

“退到我身后。”

“我站在三步外。”

“它们已经进了三步。”

几只灰翅虫从骨缝里钻出,翅面沾着黑油,贴着火焰往外爬。陈念盯着它们,日志再次浮出释义。

【焚骨蛾,寄生于黑骨燃料,幼体吞食骨粉,成群后可吸收妖力。】

陈念指尖轻动,在释义下方默念添加备注。

【备注:断开黑雾油脂后,当前虫群会短暂失去行动力。】

手腕立刻传来麻意。

夜溟察觉到她停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像是要从那点细微的异样里剥出答案。

“你又停了。”

“记下它们的习性。”

“那你看见了什么?”

“火槽里的东西还没露全,我在等它们出来。”

“那就站在我身后。”

“我站在三步外。”

“太近。”

“你怕它们伤我?”

“我怕你碍手。”

陈念看了他一眼:“那你别挡我的路。”

夜溟眸色一沉:“它们若敢越过火线,我会让它们一只也回不去。”

“所以你别碰火槽。”

“你把我当刀使得很顺手。”

“刀不听话,我就换一把。”

夜溟盯着她,五指收紧又松开。

“我只是不许这种东西碰你。”

他抬手,黑气在指间收成一线,擦着火焰掠过,将扑来的焚骨蛾钉在半空。

陈念指向上层油脂:“赵骁赶到后,让人只铲油,不要动底下的骨片。”

“你连我该怎么出手,都替我想好了?”

“火槽不能毁,虫群也不能放。你要出手,就只能压住它们。”

夜溟俯身,指尖擦过她耳侧的碎发,动作轻得近乎克制。

“你总把自己说得很能撑。”

“至少比你会装。”

他肩上的绷带重新洇出血色,脸色却没有变化。

陈念盯着那片血:“伤口裂了。”

“看错了。”

“我在确认,你还能不能护住我。”

夜溟低笑,俯身压近,唇离她只剩半指。

“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只是在确认伤势?”

“否则呢?”

“我以为你终于舍不得我死。”

陈念抬手推开他的脸:“你死了,我还得另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夜溟没有恼,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掌心那道伤口翻出来。

“又裂了。”

“放手。”

“你的血味会引虫。”

“我知道。”

“知道还让它流?”

“你不是在看着吗?”

夜溟的指腹压住布条,眸色沉得发暗。

“别把命交给我以外的东西。”

陈念抬眼:“你的命都没交干净,还管我?”

两人离得太近,夜溟的呼吸擦过她的眉骨。他没有继续逼近,只低头撕下袖口一截布,指腹避开伤口,重新替她缠紧掌心。

“我跟你回北门。”

“我没让你跟。”

“我只是跟着你,免得你又往雾里钻。”

“我走我的路,用不着你盯着。”

“可你总往危险里走。”

“那你跟紧。”

不久后,赵骁带人赶到。火槽里的焰心已经矮了一截,墙外黑雾贴着墙根翻涌,几只邪祟被气味引来,正扒着墙砖往里爬。

“燃料有问题。”陈念指向火槽,“焚骨蛾在吃骨粉。先断油,保住靠门这一座火槽,其他两座降火。”

赵骁立即让人动手。

油脂被铲开的刹那,虫群翅膀骤然僵住。夜溟站在火槽前,黑袍被热浪掀起,五指一压,虫群齐齐坠入火中。黑雾里的邪祟失去牵引,慢慢退回雾里。

陈念用铁钎挑出一片骨片。骨片内侧刻着一串编号,和运货卡车铁桶上的刻痕相同。

她把骨片递给赵骁:“认得吗?”

赵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北门旧库的批次标记。领用记录在我手里,回去查。”

“霍峥?”

“先查记录。”

陈念收回骨片:“回北门。”

“霍峥不在这里。我要查的,是这批燃料从谁手里出库,又被送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第三座火槽的焰心骤然一缩。

下一刻,火焰齐齐倒卷进骨片底部。黑油顺着槽沿淌出,贴着砖缝朝火墙中央爬去,像有东西隔着墙根往里拖。

墙内的人群开始骚动。

赵骁脸色骤变:“退开,所有人往门边走!”

“来不及了。”陈念盯着那道黑油,“它已经碰到墙根。”

火墙中央的石柱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火,只有一只漆黑的眼睛缓慢睁开。

夜溟挡到陈念身前,黑袍下的妖力骤然下沉,四周火舌被压得贴向地面。

“退到我身后。”

“石柱不能碎。”

“我知道。”

“你若把它压碎,火墙会先断。”

夜溟偏过脸,暗红的眼睛压过来:“你还要在这种时候挑我的手段?”

“你若只想杀它,刚才就动手了。”

他盯着她,指节缓慢收紧,杀意在眼底翻过一层。

“你倒是看得懂我。”

“我只知道,你不会让它碰到我。”

夜溟没有接话,妖力却从四面收回,只剩一线压住裂缝。

烟灰簌簌落下,石柱上浮出一行血色字迹。

火不熄,人不走。

墙内骤然安静。

那句话没有人开口,却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响了一遍,低沉沙哑,像骨头在火里慢慢裂开。

夜溟抬眼,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这字并非霍峥刻的。”

“字是旧的,血是刚渗出来的。”陈念盯着石柱,“有人借火把它重新唤醒。”

石柱后的黑眼睛缓慢转动,最后停在陈念身上。

夜溟手臂横过她身前,指骨轻响。

“它在看你。”

“我知道。”

“那就别回看。”

陈念抬眼与它对视:“它先看我的。”

石柱里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整面火墙剧烈震动,第三座火槽轰然塌陷,黑雾从墙根翻进来,数十只邪祟顺着裂口扑入。

夜溟五指一抬,黑气化作锁链,缠住最前面的邪祟,将它们拖回墙外。利爪刮过砖面,刺耳声响钻进人耳朵里。

“陈念!”赵骁厉声道,“火墙撑不住了!”

“先送人!”陈念转身抓住赵骁的衣襟,“让他们贴东侧墙根走,别碰火槽。赵四、刘大毛守门,谁敢推人,先砍断他的手!”

赵骁立即带人行动。

夜溟挡在她身后,一手锁住邪祟,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拽回自己身侧。

“你要去哪儿?”

“看石柱。”

“你看得够久了。”

“它在等我过去。”

夜溟低下头,呼吸压在她耳后,声音冷得发沉:“那就让它等。”

“你拦不住它。”

“我能拦住你。”

陈念掰他的手指,夜溟没有松,反而将她扣得更紧。契约不许他伤她,可这份力道足够让她寸步难行。

“放开。”

“你若非要过去,先告诉我,你准备拿什么回来。”

“答案。”

“若答案要你的命?”

“那就让它先拿。”

夜溟喉结重重一滚。

黑雾再次撞上火墙,石柱里的黑眼睛缓慢闭合。血字边缘裂开一道细纹,最后一个“走”字只显出半边,低语却再次贴着墙根响起。

“火不熄,人不走。”

“东侧墙根裂开了!”赵骁喊道,“趁规则还没合上,先出去!”

夜溟松开陈念的腰,却仍挡在她身前。

“走。”他说。

陈念看了他一眼:“你终于肯听我的了?”

“我是在护着自己的命。”

“你的命在我这里。”

夜溟垂眼,暗红的目光压住她:“所以我才不准你死。”

陈念抓起骨片,转身冲向东侧裂口。

夜溟抬手挡住扑来的邪祟,黑袍被风和火光同时掀起。她踏出墙缝的刹那,身后的第三座火槽彻底熄灭。

石柱上的血字没有消失。

它只差最后一笔,就会把整座火墙变成关押活人的笼子。

陈念回头看了一眼。

夜溟站在火墙里,半边脸沉在黑雾中,另一半被火光照得冷白。他隔着裂口看她,杀意仍在眼底,却没有追出来。

“回北门。”陈念说。

“现在?”

“立刻。”

“霍峥还在南市。”

“所以更要查旧库。”她握紧骨片,“我要知道这批燃料从谁手里出库,又被送去了哪里。”

夜溟从火墙中走出,黑雾在他脚边退开。

“那就抓他。”

“先查记录。”

“你还准备给他留时间?”

“我需要他留下的东西。”

夜溟盯着她,眼底暗红压了又压,终于收起杀意。

“我跟你回去。”

“这次承认是服从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又一个人往雾里钻。”

陈念转身往断桥走:“跟紧。”

夜溟落后她半步,黑袍扫过碎石。黑雾里一道黑影贴地窜出,他抬手一握,黑影在离陈念三步外的地方碎成一缕灰烟。

“走慢些。”

“你跟不上?”

“我是不想让你离我太远。”

陈念脚步未停:“你的伤还没好,别把自己说得太能撑。”

夜溟低笑,声音贴着她后颈压下来:“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不想你死在路上,给我添麻烦。”

“那就别走远。”

陈念回头看他:“再靠近一步,自己滚回去。”

夜溟低笑:“你既然舍不得我走,何必说这种话。”

“你可以试试。”

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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