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钱撑腰与五五分红
姜晚低头瞥见锦袖底下勾住自己衣角的那根修长手指,再抬眼瞧瞧身侧少年背对着台阶、拼命朝她挤左眼求撑场面的别扭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上午奉命去东市送完新东家知会帖、又在街角盯梢了大半日的言十安,早已按约赶到姜府大门外,正站在青帷马车旁冲姜晚悄悄比了个稳妥的手势。
萧景珩见娘子领会了意思,腰杆一挺,摆足京城混世小魔王一掷千金的豪横派头,朝围满长街的街坊邻里朗声一挥折扇:“今儿本公子陪少夫人三朝回门,满街乡亲见者有份,赏!”
姜晚弯唇一笑,抬手轻声道:“十安,开暗箱,替二公子散双份喜封!”
“得嘞!永昌侯府二公子、二少夫人给大家伙儿散喜钱喽!”言十安脆声吆喝,与两名随行护院利落地拉开马车底座暗箱,合力抬出昨晚连夜包得满满当当的两大竹篓赤金双喜红封,抓起大把沉甸甸的红封朝长街两侧高高扬了出去!
漫天赤金红封如红雨纷飞,里头崭新的碎银角子与黄亮铜钱叮当落地。围观的街坊百姓沸腾起来,弯腰哄抢着红封,吉祥话一声高过一声:“谢萧二公子、二少夫人大赏!”“瞧人家侯府二公子多疼少夫人,喜封里装的可是实打实的银角子!”“祝二公子、二少夫人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站在大门最高阶上的裴明轩与姜柔儿僵在原地。裴明轩口袋里比脸还干净,连一篓铜钱喜封都没舍得备,刚才姜怀仁又在后堂书房把账上仅有的两万两现银全砸进了五船生丝里,半文打点银都没掏给他!听着满街百姓只夸萧二公子阔气护妻、半眼都不瞧他这位新科探花郎,裴明轩面皮铁青,袖子里的指甲掐进掌心;姜柔儿更是气得胸口起伏,连面上那点温婉假笑都挂不住了。
萧景珩在一片震天响的夸赞声里挣足了排面,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这回他连白马都不骑了,随手把缰绳抛给护院牵着,扶姜晚登上青帷大马车后,自己也一撩正红锦袍钻进了车厢里。
车轮滚滚驶离姜府长街,暮色渐合,傍晚的春风透着几分凉意。
宽敞的车厢内,姜晚斜倚着迎枕,手指拨动随身携带的紫檀小算盘,将今日回门引姜怀仁签下三万两死契的账目过了一遍;随即弯腰掀开软榻底下的楠木内匣作遮掩,从系统储物格里取出五锭五十两的雪花官银,整整齐齐码在车内小几上,推到萧景珩面前。
“今日席上二公子三问驳倒探花郎,不仅替东跨院出了口恶气,也挣下了母亲许诺的五百两督学大彩头。”姜晚指尖在银锭上轻轻一点,眉眼弯弯,“按昨晚咱们击掌立下的五五分账盟约,一人一半,这二百五十两现银归你。”
烛火映着五锭崭新雪亮的官银。萧景珩伸手拿起一锭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掌心一直热到了心口里。
长这么大,他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母亲从嫁妆匣子里省出来塞给他的,前院那位好父亲每回见了他,不是骂他混账废物,就是拿他和满口仁义道德的萧景湛比。这还是他生平头一回,没靠侯府爵位、也没花母亲贴补,单凭自己摸透的水路律例真本事,堂堂正正赚回来的真金白银!
少年公子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将五锭官银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算你这小掌柜说话算话!往后外头再有这种考校算账的场子,尽管叫本公子出马,保管一个子儿都不叫咱们东跨院吃亏!”
姜晚瞧他明明乐开了花、偏还要端着二公子架子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大清早忙活到现在,心神一松,她不由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恰逢一阵晚风吹开车窗锦帘,带进丝丝暮寒。
萧景珩瞥了她一眼,嘴上嫌弃地嘟囔:“啧,商门出来的身子骨就是娇气,才吹两阵春风就困得直点头。”
话虽说得硬邦邦,他的手却已伸向车厢壁挂,取下那件专供他夜间骑马御寒的火红狐裘大氅,抖开裹在了姜晚肩头,修长手指还略显笨拙地替她把领口的防风系带拢紧了些:“靠着眯会儿吧,到了院门口我叫你。”
狐裘上带着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松墨气息,暖烘烘裹住肩背。姜晚也没跟他客气,拢着大氅闭目养神,一路安稳回到了永昌侯府东跨院。
入夜之后,正房外间灯火明亮。
喝过热茶的言十安站在桌前,压低嗓音将今日东市摸底的实情一五一十禀报出来:“少夫人料得真准!小的今早一开门便把您的新东家知会帖送进了东市锦云绸缎庄。那管着锦云绸缎庄、凝香脂粉铺并后院染坊的大掌柜钱贵,是姜老爷早年安插进去的心腹老油条。他前日收到姜家密信得知红契易主后本就心虚,今早一接帖子听说少夫人明日辰时要亲自登门点验交割账目,当场就慌了手脚!”
萧景珩端着茶盏挑眉:“那老小子耍什么花招了?”
“小的假装离开,实则钻进对街茶铺二楼盯了他一整天!”言十安竖起两根手指,神色凝重,“头一桩,小的盯梢时撞见一个熟面孔从绸缎庄后门溜出来,正是咱们侯府前院大管家周福手下的贴身亲信!小的找街面相熟的脚夫一打听,近两三年来,周管家的人每月都要鬼鬼祟祟去绸缎庄后堂跟钱贵密会交接银匣!”
姜晚眸光微凝,轻轻转着茶盏。姜怀仁的心腹掌柜,居然和永昌侯府前院大管家周福暗中勾连?
言十安继续禀道:“第二桩,今日午后钱贵关了半扇铺门,带着他的心腹账房,把前堂柜上仅有的二百两日常周转现银和外库一批上等江南妆花缎,全挪进了后院染坊的暗窖里藏了起来!小的买通了铺里一个受排挤的小学徒套话,钱贵午酒喝多了吹嘘,说明日柜上只摆出早就做平的连年亏损死账哭穷;傍晚他更花银子纠集了东市地头蛇泼皮王麻子一伙,约好明早天一亮就藏进绸缎庄后堂,等少夫人明日登门点账时直接摔碗动手,给少夫人一个狠辣下马威!”
萧景珩脸色冷了下来,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合:“好大的狗胆!敢在东市雇泼皮动我东跨院的人?”
姜晚却不慌不忙地笑了:“急什么?他不把账册和家底翻出来折腾,咱们明儿怎么顺藤摸瓜抓他的现行?都早些歇着,明儿一早先查完二公子的早课,咱们再去东市收网。”
夜深人静,内室银烛吹熄。
萧景珩抱着锦被躺在拔步床脚踏三尺外的临窗贵妃软榻上,听着不远处纱帐内传来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怀里那五锭官银硌得心口直发烫。向来沾枕头就能睡熟的混世小魔王,望着帐顶朦胧的月影,今夜破天荒失了眠。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东跨院西厢书房内传出朗朗读书声。萧景珩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头,右手转着紫毫笔杆,嘴里字正腔圆地高声背诵着《孟子》,而摊在桌面的圣贤书底下,却严严实实垫着一本翻到江南运河水闸图的《江南山川水道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