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敬茶巧言护嫁妆
晨雾未散,姜晚已在镜前梳妥新妇发髻。她从昨日取回的亡母乌木匣里挑出一支赤金点翠簪插进鬓边,起身理平石榴红裙摆:“银算盘,端茶盘,去前院敬茶。”
主仆二人随领路婆子穿过游廊,还没迈进正堂院门,里头压抑的训斥声便飘了出来。昨晚奉命盯梢前院的伴读言十安,正猫在东侧回廊的花窗死角里屏息听声。
正堂主位上,世袭永昌侯萧远山穿一身藏青暗花锦袍,左手盘着两颗文玩核桃,右手拿茶碗盖撇了三次浮沫,重重清了清嗓子:“不像话!大喜之夜宿在城西金羽斗鸡场不归,同僚问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沈氏,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右侧的侯夫人沈玉容脸色苍白,指尖紧捻着常年礼佛的紫檀佛珠,低声道:“二郎昨夜已回房行过合卺礼,许是少年心性贪玩……”
下首的前院大管家周福捧着公中账册躬身帮腔:“夫人有所不知,老奴卯时查过门禁,二公子半夜便策马去了城西。眼下公中账面本就吃紧,外人见了还道咱们侯府家风不严。”
左侧客座上,一身月白云锦儒衫、头戴羊脂白玉冠的记名世子萧景湛摇着折扇轻叹:“母亲莫怪父亲动怒。儿子新任翰林院庶吉士,同僚往来处处需打点,况且前阵子搬回书斋充门面那方三千两的前朝老坑端砚,尚欠着琉璃厂三百两尾款未清。母亲与其留嫁妆纵容二弟鬼混,不如今日支三千两现银交予前院,再将小库房里那套江南贡品孤本借儿子研读几日,也算全了书香门风。”
沈玉容捻着佛珠的指节泛白。十年前娘家江南沈氏覆灭,她在京城失了依仗,这些年习惯了忍气吞声,此刻被父子俩一唱一和逼讨现银与孤本,胸口发闷却无力硬顶。
萧远山眼角瞥见门外走近的石榴红身影,给长子递了个眼色。这替嫁庶女跟姜家签了断亲契,没半点娘家靠山,昨日带着三千两原聘与十抬厚嫁进门,正好哄来前院公中代管!
姜晚稳步跨过门槛,心里门儿清。她刚进门没根基,萧景珩钻狗洞跑路指望不上,婆婆又是个隐忍退让的性子。眼下硬碰硬或露了先知底细纯属找死,对付这种好面子的伪君子,就得拿他们最看重的清流官声当软刀子使!
她敛衽屈膝行礼:“儿媳姜晚,给父亲、母亲请安,见过大哥。”
萧远山收起冷脸,摆出慈父架势:“老二家的免礼。二郎顽劣,新婚夜就跑出去胡闹,委屈你了。你年纪轻又是商户出身,手里握着三千两原聘与十抬箱笼只怕镇不住他。今日敬过茶,便把钥匙银票交由周管家入公中代管,省得叫二郎败光了。”
沈玉容急道:“侯爷,新妇私产妆奁哪能交去前院……”
萧景湛拿素帕掩鼻,满眼傲慢嫌恶:“母亲此言差矣。商贾女子最易沾染铜臭,哪懂侯门规矩?莫说几千两银钱,便是寻常账目只怕也算不明白,交给前院代管,省得铜臭气污了侯府品鉴古砚孤本的清誉。”
姜晚半点不恼,袖中食指轻叩掌心,接过头盏热茶奉到萧远山面前,温顺叹道:“父亲与大哥体恤,儿媳感激不尽。只是昨日出阁十抬箱笼皆经姜氏族老过目立契,三千两原聘进门时也已锁入东跨院,留作二公子日后读书向学及明日三朝回门撑体面之用。”
萧远山接茶的手一顿。
姜晚垂眸柔声道:“明日便是回门正日子,姜家亲族与新科探花郎都在席上候着。若新妇头一日敬茶便由大伯哥收走弟妹私产妆奁,明日有人问起,外头不知情的御史同僚哪晓得大哥是一片好心,只怕要误会永昌侯府公中亏空到了吃新妇嫁妆的地步。万一传进工部与翰林院,岂不白白污了父亲与大哥的清流官声?”
堂内静了下来。花窗外的言十安险些拍腿叫好,这位新少夫人句句软绵绵,刀刀全扎在父子俩的官声命门上!
萧景湛面皮青白交错,偏抓不到半点错处。萧远山手里的核桃抠得咔咔直响,干笑两声:“既是为明日回门体面,东跨院的箱笼便暂由你收着。”说罢又沉脸盯向沈玉容:“正院那三千两现银与孤本,下晌让周福来取!”
眼看沈玉容又要低头松口,姜晚奉上第二盏茶,细声慢语道:“母亲请用茶。儿媳听闻下月各府命妇办赏春宴,紧接着又是清明宗祠春祭,正院还需替父亲与大哥备厚礼。公中岁入与库房名录尚未核清,今日贸然抽空正院,下月宴上少了侯府排面岂不叫同僚轻看?不若等周管家核清岁入再支取也不迟。”
萧远山最重勋贵排场,又怕误了早朝点卯,冷哼起身:“那就宽限几日,尽快理清!景湛,随为父点卯去!”
父子俩与周福刚迈出院门,脑海里的老学究系统便欣慰长叹:【善哉!宿主晨昏定省恭顺守礼,既全侯门清誉,又替婆母分忧,特赐孝道奖金:纹银五百两!】
主位上的沈玉容暗松口气,看向堂下沉静的少女,目光扫过她鬓边时微怔,与陪嫁桂嬷嬷对视一眼:“好孩子快起来,你鬓边这支点翠簪,怎像是江南沈氏绣庄独有的老手艺?”
姜晚温声道:“母亲好眼力,这是先母苏氏留下的陪嫁旧物。”
“可是当年随我进京的沈氏绣庄大画师苏婉?”沈玉容眼圈泛红,起身拉住姜晚的手,“难怪瞧着这般亲切!当年苏姐姐与我情同姐妹,随我进京后便请辞离去,此后音讯全无,原来……”
想到昨日侯爷提过替嫁新妇的生母早年难产而去,沈玉容长叹一声,这才知晓失联故友竟已离世多年。
同为商门出身,沈玉容本就无门第偏见,得知儿媳竟是故友遗孤更是满心怜惜,当即褪下腕间一对阳绿翡翠福镯套上姜晚手腕:“桂嬷嬷,把东跨院小库房和西侧那间早年备着核算庄铺大账的旧账房钥匙取来,全交晚晚自理!往后二房嚼用你只管做主,若劝得二郎收心读书,正院单独给你拨督学彩头!”
姜晚屈膝谢恩,陪沈玉容说了几句家常话,见婆婆倦怠需歇息,方才行礼告退。
另一头,萧景湛黑着脸刚回前院书房,贴身小厮墨竹便慌忙进门禀报:“世子爷,东市珍宝银楼派人堵在角门催账!您上月背着正院挂账、替教坊司清音阁头牌苏怜儿定制的赤金东珠步摇,今日若不结清五百两尾款,刘掌柜就要拿签单找去正院核账了!”
萧景湛脸色一变,在窗前压低嗓音道:“决不可闹到正院!萧景珩昨晚不是宿在城西金羽斗鸡场吗?礼部侍郎家周二少爷今早正在对街茶楼早酌。你快马去递个话,叫他过街拿庶女替嫁之事激萧景珩押千两现银对赌!那混账没带银匣,只要输红眼签下千两赌债,东跨院那商户女还不得乖乖捧出三千两原聘替夫还债?”
墨竹领命奔出,假山后的言十安听得一清二楚,抄近道直奔东跨院。
此时东跨院新房内,姜怀仁雇来的木匠已拆走旧床,将千工紫檀雕花拔步床拼装妥当。姜晚验过雕花屏芯无损,指了指拔步床脚踏三尺外的临窗空处:“银算盘,抬张宽大的贵妃软榻搁那儿。”
话音未落,言十安气喘吁吁冲进院门:“少夫人不好了!世子爷为填珍宝银楼的私账,刚派墨竹去城西斗鸡场找周公子下套,要设千两赌局坑二公子签赌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