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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漕运实务怼懵探花郎

第八章 漕运实务怼懵探花郎

满堂族亲的视线齐刷刷聚到了萧景珩身上。

王氏刚受的闷气一扫而空,拿帕子掩着嘴角幸灾乐祸地等着看戏。满京城谁不知道永昌侯府二公子打小见了书本就头疼,大字都不识几个,对上金銮殿钦点的新科探花郎,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姜柔儿柔柔一笑,温声帮腔:“夫君莫要为难妹夫。二公子平日爱在城西骑马听曲,哪有闲心看那些枯燥的朝政方略?意思意思饮杯喜酒也就是了。”

裴明轩听出妻子话里的捧高踩低,下巴微抬,端足了翰林院编修的清贵架势,朗声吟道:“古圣先贤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江南岁贡丝绸仰仗南北漕运,依下官策论所见,治漕之本不在奇技淫巧,而在圣贤仁政教化。只要州县长官以礼义感化沿岸船工与江南织户,令百姓知廉耻、守节度,自然百弊皆除、河清海晏。不知二公子以为如何?”

一番四平八稳的八股官话掷地有声,几个不懂朝务的姜氏族老连连抚须点头,夸赞探花郎胸怀锦绣。

姜晚端着青瓷茶盏吹开浮叶,半点不替身侧的人担心。昨晚在西厢书房书架最底层,那几册翻得卷了毛边的《大雍律疏》和画满朱墨路标的地理图册,可不是摆着积灰的玩意儿。

萧景珩拿热毛巾慢条斯理擦净剥过虾的手指,拾起桌上的泥金折扇在掌心一磕,抬眼睨向裴明轩:“裴大人这番圣贤大道理背得挺熟,写进考场卷子里指定讨考官欢心。只是本公子是个俗人,听不得虚头巴脑的空话,倒有三桩实在账想请裴大人现场算算。”

裴明轩温文笑道:“二公子请讲。”

萧景珩竖起一根手指,原本散漫的嗓音变得清冽利落:“其一,裴大人既编纂南北漕运方略,可知苏州府满载岁贡生丝的平底官船北上,过淮安清江浦水闸与山东临清州浅滩时,船身吃水深浅的上限各是多少?到了通州张家湾码头卸船转陆车进京,户部水关查验火漆铅封的定例与脚夫搬运折耗的红线又是几成?若是吃水过深搁浅在临清滩头误了贡期,裴大人是去岸边给河沙背两段圣贤书叫船自己浮起来,还是拿自己的乌纱帽去顶户部的军令状?”

满堂笑声当场卡了壳。

裴明轩脸上的温润笑意猛地僵住。他出身江南寒门农家,寒窗苦读全扑在四书五经与揣摩考官喜好的策论套话上,连大运河的官漕船都没坐过,哪晓得清江浦和临清浅滩吃水上限是多少?

不等他搜肠刮肚找词敷衍,萧景珩已慢悠悠竖起第二根手指:“水路定例裴大人记不清也无妨,岳父大人是京城丝绸首富,那本公子便请教裴大人第二桩丝绸岁贡的账。江南头蚕新丝运抵织造局后,需经碱水练白脱胶与草木漂染两道大关,上等干丝按大雍工部实数定例,脱胶后折损几成才算合格?织工上机前迎着北风晾验经纬拉力,每寸经丝少于定数便要按以次充好论欺君之罪,这根红线又是多少?”

主位上的姜怀仁转动翡翠扳指的手猛地停住,圆脸上满是惊愕。这些脱胶折损与经纬定例全是织造行当压箱底的实务门道,这位传闻中只知斗鸡遛鸟的侯府二公子,怎么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裴明轩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藏在宽袖里的手指掐紧掌心,支吾道:“此乃工部胥吏与底下匠人操持的微末杂务,翰林清流统筹大局,岂会拘泥于斤两细数……”

“斤两细数都不懂,底下奸商把裴大人卖了,裴大人怕是还要替人数银子呢。”萧景珩轻嗤一声,折扇刷地展开扇了两下风,随口抛出了第三问,“就拿眼下通州码头来说,前两日连降春雨底舱返潮,有些黑心丝商船帮把底舱受潮发霉、纤维变脆的江南陈年次丝翻出来,往底舱和夹层里撒上生石灰细粉吸湿遮掩霉味,表面挑两缕好丝装门面,实则里头的烂丝一上织机便断成碎渣子。裴大人既说靠仁政教化就能百弊皆除,倘若皇上明日钦派裴大人去通州验看贡丝,裴大人不看斤两不查石灰,单凭背两篇经义,可辨得出哪船是好丝、哪船是坑死人的烂丝?”

大厅里鸦雀无声。

裴明轩一张白净面皮涨成猪肝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张嘴结舌半晌,竟连半句整话都憋不出来!他中这探花,本就是春闱前从姜柔儿嘴里套取了考题风向提前押中题眼,真碰上这种刀刀见血的朝廷水路与工部实务,当场便露了怯!

旁观的姜氏族亲面面相觑,看裴明轩的眼神微妙起来,再看主位旁摇着折扇气定神闲的红衣少年,哪还有半点看纨绔的轻视?人家这叫胸有沟壑,懒得跟酸儒一般见识!

姜柔儿脸皮火辣辣地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姜怀仁也觉得探花女婿当众吃瘪丢了脸面,至于萧景珩随口提的那句通州生石灰黑幕,自诩老江湖的姜怀仁只当是纨绔在街面听来的市井闲谈,压根没往外院偏厅候着的赵管事身上深想,只干咳两声匆匆举杯打圆场:“来来来,家宴吃酒,莫谈公事!”

裴明轩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坐回席位,袖中拳头捏得青筋暴起,看萧景珩与姜晚的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姜晚端起茶盏掩住唇角笑意,脑海里的老学究系统早已激动得声音发颤:【奇哉妙哉!昔日顽夫竟于高朋满座间纵论朝纲漕运,驳得今科探花哑口无言!宿主昨夜设阵督学居功至伟!特赐阶段督学大奖:纹银五百两,失传江南漕运水路旧账残页一卷!】

储物格里落入五百两雪花官银与一卷泛黄的漕运旧账残页。

姜晚眉眼弯弯,记起昨晚两人击掌定下的五五分账盟约,趁着众人举杯饮酒,在桌案锦布底下伸出指尖,在萧景珩手背上轻轻点了五下,抬眸朝他递过去一个“五百两彩头到账,回头分你一半”的狡黠眼神。

萧景珩手背微痒,看懂她眼底的笑意,明白自己刚才这通实务输出真挣下了头一份大红利!少年公子借着举杯掩饰心头雀跃,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晃了晃折扇,可那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得意地翘了起来。

后半场酒席,裴明轩再不敢多嘴半个字,整场家宴在探花郎如坐针毡的尴尬中草草散席。

宾客刚往外院散去,裴明轩黑着脸先行去净手更衣,憋了一肚子邪火急着翻盘的姜柔儿却顾不上夫君,死死拽住正要往外走的姜怀仁衣袖,将他拉进后堂书房反手关紧房门,压低嗓门急道:“爹!您先别管酒席上的闲气,女儿有一桩能让咱们姜家半个月内赚取十倍暴利的泼天横财,您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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