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炭味与生铁腥气。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硕老汉正抡着铁锤,一下接一下砸在通红的铁条上,火星四溅。听到独轮车的轮轴声,老汉眼皮都没抬,闷声瓮气地甩出一句:“打菜刀五天后取,修犁头排到下个月,不赊账。”
李长安把独轮车停在门槛边,解开腰间悬着的破布袋,随手一抛。
“当啷!”
沉甸甸的银锭砸在厚重的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钝响。
那是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扎眼的白光。
打铁的老汉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八磅铁锤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缓缓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满是黑灰的脸,两只大眼睛里露出惊诧。
在荒年,寻常庄稼汉连两文钱都掏不出,出手就是十两现银的,非富即贵。
“客官要打什么?”老汉把铁锤往地上一顿,态度顿时客气了三分。
李长安没有废话,走到旁边的木桌前,随手抓起炉边的一根黑木炭,在平整的桌板上飞快勾勒起来。
特战侦察兵的测绘基本功极硬,木炭在木板上摩擦出沙沙细响,寥寥几笔,几张线条精准、标着凹槽比例的机械草图便跃然纸上。
“两个偏心滑轮,直径两寸,中间开孔穿精铁轴销,边缘起深槽,走双股牛筋弦。”李长安用炭条点着第一幅图,声音平稳,“三十个精钢三棱箭镞,前尖后阔,三面起放血深槽,尾部留倒须钩。另外,再照着这个尺寸,打两副带锯齿的重型弹簧钢捕兽夹。”
老铁匠凑上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干了四十年铁匠,打过的刀枪剑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眼前的图纸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尤其是那对轮轴不在正当中的偏心轮,结构精巧得近乎诡异;还有那三棱箭镞,寻常箭矢不过扁平双刃,这三棱破甲锥一旦射入皮肉,创口根本无法缝合,放血速度更是快得骇人。
“妙啊……这轮子若是装在弩弓两端,拉力能省去大半,回弹力道反倒成倍暴涨!”
老铁匠盯着桌上的墨迹,忍不住伸手去摸,嘴里连连吸气:“还有这箭镞……客官,你这是军营里神臂弩用的破甲锥?这要是扎在人身上,神仙也难救!你到底是什么人?”
“做生意的,少打听。”李长安心平气和地打断他,目光落在火炉旁的精铁料上,“用最好的熟铁渗碳,能做么?”
“能!怎么不能!”
老铁匠被激起了胜负欲,一拍胸脯,满脸横肉抖动:“老汉我赵铁柱在县城打了三十年铁,手艺要是砸了,这二两银子我分文不取!现成的上好铁料就在炉里,箭镞和滑轮两道火就能出,捕兽夹费点功夫。你坐着等一个时辰!”
说罢,赵铁匠招呼后院的学徒拉起风箱,炉膛内的火苗瞬间呼啸着窜高,将整个铁匠铺照得一片通红。
李长安退到铺子角落的长凳上坐下。
等待的当口,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铺子四周扫视,审视着可能用于自卫的死角与兵刃。
忽然,堆在风箱后方的一个破竹筐引起了他的注意。
筐里全是从城外收来的破铜烂铁,大多是锈蚀的菜刀和崩口的锄头,但在最底下,斜插着半截暗沉沉的断刃。
李长安站起身,走过去伸手将那截断刃拔了出来。
那是一把军制直刀的残刃,长约一尺半,刀身厚重,开有极深的外弧血槽。
最扎眼的是断口处,齐整而利落,显然是被极刚猛的重兵器硬生生斩断的。
在刀柄吞口的位置,赫然刻着两个被磨损了一半的小字:宣威。
宣威营,驻扎在北境沧澜关的边军主力。
李长安战死的五个哥哥,生前便隶属于这一营。
李长安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断口,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老哥,这刀打哪来的?”李长安握着断刃,状似无意地朝炉边的赵铁匠扬了扬。
赵铁匠正抡着小锤锻打滑轮雏形,抽空瞥了一眼,随口啐了口唾沫:“嗨,前两天几个从北边溃逃下来的兵痞卖的。说是宣威营在前线吃了大败仗,几万人被打散了。那几个兵痞饿得走不动道,拿这断刀跟我换了三个粗面饼子。”
李长安握紧断刀:“朝廷不是拨了粮饷么?边军怎么会饿着肚子溃败?”
“粮饷?屁的粮饷!”
赵铁匠一边砸铁,一边压低声音骂道:“那兵痞亲口说的,朝廷拨的秋粮和军饷,足足半年没见着一颗米粒、一个铜板!前线将士啃树皮吃雪块,马都杀光了。当官的克扣私吞,把军粮倒腾去黑市卖高价,北蛮子一冲,全营直接炸了窝!”
“轰!”
赵铁匠的话让李长安心头一震。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原身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半个月前,大伯李有才拿着抚恤公文去领银子时,明明白白说了是“朝廷体恤阵亡将士,足额发放了白银五十两”。
李有才借口押粮官克扣,只拿出一张三十两的烂借条来逼绝户。
可如果前线边军整整半年未发一粒粮、一分饷,朝廷的府库早已空虚,那这笔在战败溃散时发放的抚恤金,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五个哥哥是边军精锐,怎么可能在断粮的情况下全员战死?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是死在蛮子的刀下,而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脏事,被人借着战乱的由头,灭了口?
李长安把断刀缓缓插回废铁筐,面色沉静,但胸膛里翻涌的杀意却几乎要压抑不住。
这个世道的溃烂,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李家的血海深仇,绝不仅仅局限在一个小小的下河村。
“客官,成了!”
半个多时辰后,赵铁匠的大嗓门打断了李长安的思绪。
随着两声刺耳的“滋滋”淬火白烟升腾,赵铁匠用铁钳夹着几个黑黝黝的物件浸入水桶。
随后,他将打好的铁器一股脑码在长条木盘里,端到了李长安面前。
两个经过精细打磨的偏心生铁滑轮,边缘滑槽规整圆润;三十枚泛着深沉铁色、棱角森寒的三棱破甲箭头,尖端锋利得能轻易割破干牛皮;旁边还搁着两副合拢起来足有脸盆大小、生满倒刺的重型弹簧钢夹。
李长安伸手拿起一枚箭头,拇指在三棱刃口上轻轻一刮,指肚立时泛起一阵白痕。
好铁,好手艺。
“二两银子,老汉手艺对得起你。”赵铁匠抹了把热汗,眼中带着几分自得。
他从柜里称出八两找银,分作几块递了过来。
李长安收好银子。
李长安没有废话,直接将箭头和滑轮装进怀里的革囊,两副沉甸甸的捕兽夹扔进独轮车斗,用破布盖死。
“谢了。”
李长安又借了铺里的工具,将两枚滑轮装在原来的桑木弓两端,换上赵铁匠配给他的牛筋弦;从铺里挑出几根铁木箭杆,装好新箭头。
试拉无误后,他将改好的弓与箭收进铺里一只旧木匣,用破布垫稳。
留下两个字,李长安推起独轮车,头也不回地出了铁匠铺。
离开铁匠巷,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李长安没有片刻耽搁,推着独轮车径直穿过两条大街,停在了一家挂着“丰裕粮行”幌子的大粮铺门前。
这是全县最大的官商粮号。
李长安刚把车停在台阶下,店里的伙计打量着他一身沾血带土的破烂粗麻布,正要皱着眉头挥手赶人,李长安已经迈步踏入大堂,右手直接探入怀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掌柜的算盘珠子瞬间停住。
三锭雪白发亮的十两大银锭,重重砸在厚实的榆木柜面上,整整三十两!
伙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嫌弃立刻化作谄媚,腰杆深深弯下:“哎哟!这位爷!您快请坐,小的瞎了狗眼!掌柜的,贵客上门了!”
粮行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两眼黏在三锭雪花银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亲自捧着热茶迎了上来:“这位壮士,您这是要……”
“白面两石,精米两石,青盐两坛,菜籽油一坛。”李长安语速极快,报出的每一项都是荒年能救命的顶级物资,“再给我扯上两匹结实的厚粗布、十斤上好的芦花新棉花,一口七印大铁锅。”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算盘打得噼啪乱响,笑得满脸褶子:“有!全都有!荒年物价贵,细粮每石作价六两,两石白面两石米是二十四两;青盐两坛二两,油一两,布匹棉花铁锅算您二两半!一共二十九两五钱银子!剩下的五钱,老朽做主,送您两百斤压仓的陈糙米充数,您看如何?”
“装车。”
李长安收回目光,只吐出两个字。
“得嘞!快!后院把牛车套上,给这位爷装货!”掌柜的扯着嗓子大喊。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粮铺后院的大板车便被装得满满当当。
白面与大米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两大坛密封严实的青盐和香气扑鼻的菜籽油,崭新的厚布匹用油纸裹好,防潮防雨,底下还塞着满满两百斤糙米和一口乌黑锃亮的大铁锅。
整辆板车的货物堆得老高,油布扎紧,麻绳捆得结实。
李长安又摸出两钱碎银扔给伙计,连车带那头健壮的大黄牛一并包租了下来。
牵着牛车走出粮铺大门时,整条长街上的饥民与路人全都看直了眼。
无数道混杂着震撼、贪婪与极度饥渴的目光,黏在那辆满载物资的板车上,吞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但当这些饥民对上李长安腰间斜跨的那柄带血精铁短刀,以及他那双冰冷毫无波动的眼眸时,所有的贪念硬生生被压回了肚子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迈出半步。
李长安跳上车辕,手中牛鞭凌空一甩,大黄牛迈开沉重的四蹄,拖着堆得老高的物资,朝着县城西门轰隆驶去。
夕阳西斜,天边的残阳通红。
三天还债期限的最后一天,黄昏已至。
……
下河村,村尾李家小院。
秋风呼啸着卷过干裂的黄土地,原本死寂的村道上,此刻却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李家那座破败的土泥院墙外,几十个村民手持扁担、锄头和削尖的木叉,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与戾气。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亲大伯李有才。
李有才的断指裹着肮脏的黄布,右脚上还绑着夹板,整个人拄着一根粗枣木拐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布满了疯狂的狰狞与恶毒。
而在他身侧,站着脸色阴沉的下河村村正李德福,以及四个在宗族里辈分极高的白发族老。
“林婉秋!你个克夫的贱人,把门打开!”
李有才用拐杖狠狠捣在摇摇欲坠的柴门上,木屑四溅,扯着公鸭嗓厉声咆哮:“三天期限已到!天马上就黑了,李长安那小畜生早就死在深山里喂了大虫,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张地主的三十两银子今天必须还!村正和族老都在这,按大齐律法和宗族规矩,你们这户绝户的田产、房契,全归宗族收回抵债!你们五个小寡妇,也得按人头交由宗族发落,抵给张老爷填账!”
院门后,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声。
林婉秋单薄的身躯抵在颤动的门板上,双手青筋暴起,掌心被木刺扎得满是鲜血,却寸步不退。
在她身后,苏映雪端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孟小蝶与另外两个年轻的嫂子紧紧抱在一起,脸色煞白,眼底尽是绝望的泪水。
“李有才!你休想!”林婉秋隔着门缝尖声痛骂,嗓子已经喊得沙哑破裂,“长安说了今天会回来!期限是三天,太阳还没落山,你凭什么砸门?”
“太阳落山?老天爷都救不了你们!”
李有才残忍而快意地冷笑,扭头看向身后面色冷漠的村正李德福:“村正,宗族大义在前,外债不能连累全村遭殃!动手吧!”
李德福摸了摸山羊胡,浑浊的眼里露出贪婪,缓缓抬起手,冷冷挥下:“绝户无后,宗法为大。砸门,把人拖出来!”
七八个精壮的李家族人握紧了手里的硬木撞木,齐齐上前一步,带着凶残的呼喝,朝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单薄柴门狠狠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