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两侧的土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饿得皮包骨的闲汉。
见李长安真拎着那把烂木弓往后山走,几人浑浊的眼里泛起一阵幸灾乐祸的嗤笑。
“老李家这六子真被打失心疯了,黑风山也是能进的?连只麻雀都看不着,净是吃人的大虫和恶狼。”
“由他去,三天拿不出三十两,横竖是个死,死在山里倒省了一张席子。”
窃窃私语声被干裂的荒风吹散。
李长安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穿过村后那片枯黄龟裂的野地,干硬的黄土路逐渐被杂乱的碎石与乱刺灌木取代。
不过一刻钟,黑风山那片黑压压的莽林已经横亘在眼前。
林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泥土泛着一股腐败枝叶特有的酸腥气。
李长安饿得胃里一阵阵绞痛。
原身这具躯壳底子太薄,刚才暴起反击耗光了仅剩的气力,脑后被顶门杠砸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如果不尽快补充高热量和盐分,别说三天还清张地主的三十两银子,明天一早这具身体就得失温休克。
李长安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树后,迅速取下后腰上的桑木猎弓。
他抬手拉弦,拇指扣住粗糙的麻绳。
“吱呀……”
弓臂发出酸涩沉闷的呻吟,弓弦仅仅拉开不到四成,那根劣质麻绳便发出纤维崩断的细碎脆响,弓身更是轻飘飘毫无回弹力道。
原主的父亲是个庄稼汉,这把弓放了少说四五年,弓梢干裂,弓弦受潮发霉,真要搭箭射猎,别说穿透野兽皮毛,第一箭就能当场崩断割烂自己的手指。
李长安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烦躁。
在特种侦察连的野外生存训练里,利用自然资源改造器械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
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在几丈外攀附在岩石上的一蓬藤蔓上。
野葛藤与韧皮构树。
李长安走上前,拔出后腰那支削尖的硬木箭,用坚硬的木尖顺着构树表皮狠狠一划,挑开外层的干枯老皮,麻利地撕扯下一大把白中带绿的韧皮内纤维。
随后,他又割下了几根小指粗细、浸透水汽的细葛藤。
他盘腿坐下,将构树内皮撕成细条,在掌心合拢揉搓,剔除多余木渣,接着以现代特种战术绳索的“三股反向编织法”,将树皮纤维与细藤绞在一起。
双手交错,手指熟练地翻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根足有小拇指粗细、兼具极强拉伸韧性与抗拉强度的绞合复合弦便在他手中成型。
李长安卸掉原先那根烂麻绳,将新编制的复合弦套上弓梢,用力压弯桑木弓臂,反扣死结。
“嗡——!”
他左臂前推,右臂发力,直接将猎弓拉成满月。
弓弦回弹,爆发出干脆短促的破风轻响,震得掌心微麻。
磅数从原本可怜的十几磅,硬生生被这套编织法和缩短的有效弦长逼到了接近四十磅。
在这个距离内,足以射穿小型野兽的喉管。
武器就绪,接下来是找肉。
村民不敢进山,以为黑风山是绝地,那是因为缺乏对丛林生态的辨识能力。
灾荒之年,不仅人缺水缺粮,山里的野物同样面临生死考验。
李长安放轻脚步,脚掌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猫着腰,仔细地在地面上快速扫视。
寻常猎户靠运气撞猎物,而特种侦察兵靠痕迹追踪。
很快,一片低矮的刺槐丛吸引了他的注意。
泥土表面有一道隐蔽的浅凹槽,杂草倒伏的方向一致,断口很新,还带着淡淡的植物浆汁味。
这是一条被反复踩踏出来的“兽径”。
李长安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地面上一粒黑色的小颗粒。
颗粒呈椭圆形,表面尚有一层薄薄的湿润黏液。
野兔的软粪。
粪便未干,说明排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在这片刺槐丛下方十余步的阴坡里,隐约传来极细微的水流渗石声。
泉眼。
大旱三年,水源断绝,整片山林外围的活物,必然会冒险顺着这条隐秘的兽径下来饮水。
技术已经锁定了路径,剩下的就是收割。
李长安没有急着用弓箭四处巡视,那是最愚蠢消耗体力的方式。
他迅速行动起来,就在泉眼上方五米处的必经窄道上布置杀局。
他挑选了一根生长在路旁、弹性极佳的山荆子幼树,将其强行拉弯向下,做成天然的弹力力臂。
用葛藤搓出的细套索系在树梢,另一端连着一根精心切削的木质扳机横木,斜卡在两根深深楔入泥土的木桩之间。
四号压力触发式弹力套索。
只要猎物踩中铺着枯叶的绊环,机关瞬间松脱,回弹的树木会在半秒内将猎物吊上半空,彻底剥夺其借力逃脱的可能。
紧接着,他在旁边另一条稍显宽阔的碎石坡道上,利用几根粗木桩与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布置了一个重力落石陷阱。
整个过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半小时不到,三个足以致命的微型陷阱阵便严密地锁死了整片取水点。
布置完毕,李长安退到斜对面的岩石缝隙中。
山风是乱的,野兽对血腥味敏感。
他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抓起湿润的腐殖黑泥,混着发苦的野艾草汁液,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颈侧,以及后脑勺渗血的伤口上。
腥甜的血腥味与活人的人气,瞬间被刺鼻的泥土腐草味彻底遮掩。
他伏在灌木丛后,身形与灰褐色的山石几乎融为一体,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极低、极缓的潜伏状态。
山林里只剩下偶尔掠过的风声。
干渴和头昏一阵阵袭来,李长安咬破舌尖,借着刺痛维持清醒,眼神冷静。
等待是猎人最基础的功课。
大约过了两刻钟,下方的荆棘丛轻轻抖动了一下。
李长安警觉起来,目光下移。
一簇灰褐色的毛皮从杂草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大得惊人的草兔,两只长耳朵警惕地四下转动,鼻翼耸动着,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两步。
在古代荒年,没有天敌过度捕杀的山林深处,这只野兔足足有六七斤重,浑圆肥硕,肚皮几乎贴着地面。
野兔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顺着熟悉的兽径往前一窜,右后腿精准地踏入了枯叶下的绊环。
“啪!”
一声脆响瞬间打破死寂!
紧绷的山荆子幼树猛然回弹,力道刚猛无匹。
葛藤套索收紧,勒住野兔的后肢,呼啸着将其整只倒吊甩上半空!
“吱——!”
野兔发出刺耳尖利的惊叫,在空中疯狂扑腾挣扎,却根本无法借力。
与此同时,尖锐的兔叫声惊动了十步外灌木丛里的另一团活物。
扑棱棱!
一道色彩斑斓的影子惊慌失措地从草窝里暴起腾空,翅膀拍打着空气,带起一阵急促的劲风——那是一只尾羽极长、重达三四斤的成年大野雉!
野鸡借着惊慌的势头,直冲半空两米多高,眼看就要振翅扎进深处的密林。
然而,在它腾空的刹那,岩石阴影里的李长安动了。
没有丝毫惊慌,迅速长身而起,挽弓、搭箭、扣弦、引满!
这具虚弱的身体在肌肉记忆与特战意识的掌控下,爆发出惊人的协调性。
加固后的复合弦紧绷,粗糙的削尖木箭稳稳锁死了半空中野雉飞行的提前量。
松手。
“崩!”
短促的弓弦震鸣炸响。
木箭撕裂空气,发出一道沉闷的锐啸。
下一刹那,三米开外的半空中爆出一蓬刺目的血雾与杂乱的飞羽!
削尖碳化的硬木箭锋锐无匹,直接贯穿了野雉的左翼与胸腔,带起一串血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只肥硕的野鸡狠狠钉死在后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箭尾还在急速嗡嗡颤动,野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脑袋无力地垂挂了下来,鲜血顺着羽毛滴答淌落。
一箭贯穿,当场毙命。
从陷阱触发到开弓射杀,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山林重新归于死寂。
李长安放下猎弓,胸膛微微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快步走上前,先是一把拧断了那只还在倒吊挣扎的肥野兔的颈椎,解开套索;随后走到树干前,拔出木箭,将那只油光水滑、肉质沉甸甸的野雉扯了下来。
两只猎物加在一起,沉甸甸的足有十来斤纯肉!
粗糙的手指划过野兔厚实肥腻的皮毛,李长安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在这个一口麦麸就能逼死人的大旱荒年,十来斤新鲜的野味,就是能救活全家六口人性命的硬通货。
只要拿回家,剥皮下锅,熬出一锅浓白滚烫的肉汤,五个嫂子就能挺过最艰难的这道坎。
没有过多耽搁,山林深处的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大型掠食者。
李长安扯下几根结实的细葛藤,将野兔与野鸡的脖颈捆在一起,单手拎起,弓箭重新挂回背后。
他必须赶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走出黑风山。
脚步比来时沉重,但李长安的精神却格外敏锐。
特种侦察兵的直觉让他每迈出一步,都习惯性地用余光审视周围的环境。
他沿着原路快速折返,穿过茂密的灌木区,眼看着前方的林缘稀疏,村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突然,李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身形迅速一矮,借着一株老树的阴影掩住身形,目光盯住了斜前方的一处草丛。
在湿润的泥地上,草叶被踩得稀烂,露出了几个清晰错乱的印记。
不是野兽的梅花蹄印,也不是野猪的拱痕。
那是人类的脚印。
鞋底是粗糙的烂麻草鞋,边缘破烂,步幅极大,鞋尖朝向自己刚才进山的方向。
而且从泥土边缘翻出的新鲜湿气来看,这串脚印踩出来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刻钟。
村里那些吓破胆的农户绝不敢进山。
李长安眼神缓缓沉了下来,握着柴刀木柄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紧。
有人一路跟着他,甚至摸到了这片老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