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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野兔野雉煮成肉汤

烂麻草鞋的脚印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泥水。

李长安半蹲在灌木丛后,手指轻轻捻了捻边缘翻出的黑泥。

泥土带着股温热的酸腐气。

两刻钟?

不,最多不到半炷香。

李长安眼神冷厉,顺着脚印的方向微微仰起头。

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隐约透出半截洗得发白的破麻布衣角。

伴随着一阵刻意压抑、却因为极度饥饿而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村里有名的赖汉,王二狗。

平时连只死耗子都要抢,这会儿估计是饿急了眼,见李长安孤身进山,想跟在后头捡漏,或者干脆摸鱼。

李长安冷笑。

在这片林子里玩潜伏,这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饿死鬼,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没有起身去抓人,那纯粹是浪费体力。

李长安猫着腰,脚尖发力,悄无声息地钻入左侧半人高的深草丛。

三个起落,身形彻底融入昏暗的林地阴影。

等王二狗壮着胆子从松树后探出脑袋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林子,连根鸟毛都没看见。

甩掉一个连跟踪都不会的废物,不费吹灰之力。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血光。

下河村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横七竖八地瘫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

有人正用崩了口的破镰刀死命刮着干裂的树皮,有人捧着一把掺了砂子的观音土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血。

死气沉沉。

突然,刮树皮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村后那条土路。

“啪嗒……啪嗒……”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

李长安从昏暗的旱风中走了出来。

削瘦挺拔的身形背着一把破木弓,左手提着一串东西。

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

一只尾羽斑斓、沉甸甸的大野雉。

两只猎物的脖颈被细藤拴着,鲜血顺着垂拉下来的皮毛,一滴一滴砸在干硬的黄土上。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狠狠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这声音一响,整个村口顿时骚动起来。

“肉……”

“我滴个亲娘老子!那是黑风山里头的野兔?这得有六七斤重吧!”

“还有野鸡!那野鸡肥得都能榨出油来!”

十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村民,“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一双双充满极度渴望和贪婪的眼睛,盯在李长安左手那串滴血的猎物上。

那是肉!

在三年大旱、易子而食的下河村,这一口肉,能让父子反目,能让兄弟提刀!

有几个闲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木棍。

李长安停住脚步。

他没有把猎物藏到身后,反而微微抬高了左臂。

右手,顺势搭在了后腰那把生锈柴刀上。

冰冷的目光从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闲汉脸上依次扫过。

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气,比黑风山里的冷风还要刺骨。

几个闲汉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瞬间想起了傍晚时,李长安是怎么用生锈的菜刀,把亲大伯李有才的脚掌钉在泥地上的。

那是真敢杀人的活阎王!

往前迈出的脚,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贪婪终究没能压过对死亡的恐惧。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大步朝村尾自家那三间破草房走去。

就在他走后不久,村道拐角的半截土墙后,探出一张扭曲的脸。

李有才。

他右脚裹着厚厚的破布,渗着骇人的血迹,左手护着右手被折断的两根手指,整张脸因为极度嫉妒和怨毒而扭曲成了一团。

“这小畜生……他妈的真从黑风山里活着出来了?”

李有才死盯着李长安的背影,眼珠子通红。

十来斤肉啊!

这要是拿到镇上的当铺或者酒楼,少说能换七八十斤糙米!

“狗崽子,让你先得意两天。三天后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老子连人带肉,全他妈给你收了!”李有才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缩回了院子。

……

破败的李家院子。

灶房里漆黑一片。

大嫂林婉秋正蹲在墙角,手里端着半碗从水洼里撇来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滤掉上面的草根。

二嫂苏映雪靠在灶台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三嫂孟小蝶、四嫂和五嫂挤在里屋的破凉席上,几个人互相依偎着,试图用体温熬过这个饥饿的夜晚。

“吱呀。”

朽烂的院门被推开。

林婉秋受了惊,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大嫂,是我。”

熟悉又干脆的男声。

林婉秋浑身一紧,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扔下烧火棍,跌跌撞撞地冲出灶房。

“长安!你可回来了!你没遇见大虫吧?没受伤吧?”

几个嫂子也全从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院子里,借着惨白的月光上下打量着李长安。

李长安没废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那块破石板前,左手一扬。

“砰!”

沉闷的肉体砸击声。

十来斤重的野兔和野鸡,重重地摔在石板上。

月光下,野兔皮毛油亮,野雉肥硕宽厚。

院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五个女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肉……”

林婉秋浑身都在哆嗦,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手指刚碰到野兔尚有余温的皮毛,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是肉!

不是做梦!

二嫂苏映雪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嗓子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一丁点荤腥了!

“大嫂。”

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烧火,起锅。”

“全炖了。今天晚上,咱们一家人吃顿饱饭。”

林婉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全……全炖了?长安,这可是十几斤肉啊!咱们留着明天拿去镇上换糙米,能换好几袋呢!那三十两银子……”

“不用管银子。”

李长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拔出后腰的柴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斩断了系在猎物脖子上的藤蔓。

“身子垮了,有银子也活不到明天。”

“按我说的做,去烧水。”

林婉秋看着李长安那双沉静的眼睛,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头:“哎!嫂子这就去烧水!”

破草房里顿时有了生气。

二嫂和三嫂抢着去生火,四嫂和五嫂摸黑去院子角落拔了几根仅存的野葱。

李长安亲自动手。

特种兵的野外解剖手法,精准得可怕。

剥皮、开膛、去内脏、剔骨。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满满一木盆切成大块的肥实鲜肉就被端到了灶台前。

泛黄的兔油和野鸡厚实的脂肪被最先扔进烧热的铁锅里。

“呲啦——!”

一声爆响。

浓烈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灶房!

油烟升腾,肉香扑鼻。

五个女人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盯着锅底,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水开了。

大块的兔肉和野鸡肉在滚烫的开水里翻腾,厚实的油脂迅速化开,在水面上飘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花。

半个时辰后。

堂屋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端上了一口豁边的巨大砂锅。

里面没有掺一根野菜,全是实打实的纯肉和浓白的肉汤。

“吃。”

李长安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下达了开饭的指令。

五个嫂子再也绷不住了。

没有客气,没有推让。

筷子在锅里疯狂穿梭。

大块的兔肉炖得烂糊,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油脂混着紧实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烫……好吃……太好吃了……”

三嫂孟小蝶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拼命咀嚼,眼泪和着肉汤一起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荒年里的命!

李长安吃得很快,但动作很稳。

高热量的蛋白质下肚,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绞痛感终于被彻底抚平,身体的力气正在一丝丝抽干的肌肉里重新复苏。

他看了一眼还在只顾着喝汤、舍不得吃大块肉的大嫂林婉秋。

李长安伸出筷子,在锅底一捞。

将那只最肥大、炖得流油的兔后腿,直接夹到了林婉秋的破瓦碗里。

林婉秋愣住了,连忙推辞:“长安你吃,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嫂喝口汤就行……”

“吃。”

李长安只回了一个字,眼神不容拒绝。

林婉秋看着碗里那只巨大的兔腿,又看了看灯光下小叔子那张刚毅的脸庞。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这个家,塌不了。

她终于有了久违的安全感,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

“哎……嫂子吃……”林婉秋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兔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肉香顺着漏风的茅草屋顶,随风飘到了院子外。

院墙外头。

三个村里的闲汉正蹲在土墙根下,闻着那股霸道至极的肉香,哈喇子流了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妈的……真吃上了!那么大一锅肉!”

“王二狗,你不是说他就是碰运气吗?要不咱们翻墙进去,抢两块?”

一个满脸麻子的闲汉搓着手,作势就要往墙头上爬。

“嘎吱。”

破院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

三个闲汉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李长安站在门槛后。

他手里提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白花花的兔油脂。

李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刀背在实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笃。”

声音极轻。

但三个闲汉听得心里发寒。

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在他眼里,已经是三个死人。

“咕咚。”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差点尿在裤裆里。

“走……快走!”

三个闲汉连滚带爬,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消失在漆黑的村道尽头。

李长安冷冷地收回目光。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财不露白是屁话。

只有把刀子架在所有人脖子上,别人才不敢碰你的饭碗。

夜深了。

灶房里的火光彻底熄灭。

五个吃饱喝足的嫂子,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甚至连梦里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但李长安没有睡。

他搬了一条缺腿的长板凳,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院门的门轴后方。

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呼吸绵长而轻微。

右手,稳稳地握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粗糙木纹。

荒年里的肉香,太烈了。

白天能吓退没胆子的村夫,但深夜,一定会引来真正不怕死、想吃绝户的野狗。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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