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麻草鞋的脚印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泥水。
李长安半蹲在灌木丛后,手指轻轻捻了捻边缘翻出的黑泥。
泥土带着股温热的酸腐气。
两刻钟?
不,最多不到半炷香。
李长安眼神冷厉,顺着脚印的方向微微仰起头。
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隐约透出半截洗得发白的破麻布衣角。
伴随着一阵刻意压抑、却因为极度饥饿而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村里有名的赖汉,王二狗。
平时连只死耗子都要抢,这会儿估计是饿急了眼,见李长安孤身进山,想跟在后头捡漏,或者干脆摸鱼。
李长安冷笑。
在这片林子里玩潜伏,这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饿死鬼,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没有起身去抓人,那纯粹是浪费体力。
李长安猫着腰,脚尖发力,悄无声息地钻入左侧半人高的深草丛。
三个起落,身形彻底融入昏暗的林地阴影。
等王二狗壮着胆子从松树后探出脑袋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林子,连根鸟毛都没看见。
甩掉一个连跟踪都不会的废物,不费吹灰之力。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血光。
下河村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横七竖八地瘫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
有人正用崩了口的破镰刀死命刮着干裂的树皮,有人捧着一把掺了砂子的观音土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血。
死气沉沉。
突然,刮树皮的汉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村后那条土路。
“啪嗒……啪嗒……”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
李长安从昏暗的旱风中走了出来。
削瘦挺拔的身形背着一把破木弓,左手提着一串东西。
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
一只尾羽斑斓、沉甸甸的大野雉。
两只猎物的脖颈被细藤拴着,鲜血顺着垂拉下来的皮毛,一滴一滴砸在干硬的黄土上。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狠狠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这声音一响,整个村口顿时骚动起来。
“肉……”
“我滴个亲娘老子!那是黑风山里头的野兔?这得有六七斤重吧!”
“还有野鸡!那野鸡肥得都能榨出油来!”
十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村民,“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一双双充满极度渴望和贪婪的眼睛,盯在李长安左手那串滴血的猎物上。
那是肉!
在三年大旱、易子而食的下河村,这一口肉,能让父子反目,能让兄弟提刀!
有几个闲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木棍。
李长安停住脚步。
他没有把猎物藏到身后,反而微微抬高了左臂。
右手,顺势搭在了后腰那把生锈柴刀上。
冰冷的目光从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闲汉脸上依次扫过。
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气,比黑风山里的冷风还要刺骨。
几个闲汉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瞬间想起了傍晚时,李长安是怎么用生锈的菜刀,把亲大伯李有才的脚掌钉在泥地上的。
那是真敢杀人的活阎王!
往前迈出的脚,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贪婪终究没能压过对死亡的恐惧。
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大步朝村尾自家那三间破草房走去。
就在他走后不久,村道拐角的半截土墙后,探出一张扭曲的脸。
李有才。
他右脚裹着厚厚的破布,渗着骇人的血迹,左手护着右手被折断的两根手指,整张脸因为极度嫉妒和怨毒而扭曲成了一团。
“这小畜生……他妈的真从黑风山里活着出来了?”
李有才死盯着李长安的背影,眼珠子通红。
十来斤肉啊!
这要是拿到镇上的当铺或者酒楼,少说能换七八十斤糙米!
“狗崽子,让你先得意两天。三天后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老子连人带肉,全他妈给你收了!”李有才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缩回了院子。
……
破败的李家院子。
灶房里漆黑一片。
大嫂林婉秋正蹲在墙角,手里端着半碗从水洼里撇来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滤掉上面的草根。
二嫂苏映雪靠在灶台上,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三嫂孟小蝶、四嫂和五嫂挤在里屋的破凉席上,几个人互相依偎着,试图用体温熬过这个饥饿的夜晚。
“吱呀。”
朽烂的院门被推开。
林婉秋受了惊,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
“大嫂,是我。”
熟悉又干脆的男声。
林婉秋浑身一紧,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扔下烧火棍,跌跌撞撞地冲出灶房。
“长安!你可回来了!你没遇见大虫吧?没受伤吧?”
几个嫂子也全从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院子里,借着惨白的月光上下打量着李长安。
李长安没废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那块破石板前,左手一扬。
“砰!”
沉闷的肉体砸击声。
十来斤重的野兔和野鸡,重重地摔在石板上。
月光下,野兔皮毛油亮,野雉肥硕宽厚。
院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五个女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肉……”
林婉秋浑身都在哆嗦,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手指刚碰到野兔尚有余温的皮毛,猛地缩了回来。
真的是肉!
不是做梦!
二嫂苏映雪捂住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嗓子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一丁点荤腥了!
“大嫂。”
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烧火,起锅。”
“全炖了。今天晚上,咱们一家人吃顿饱饭。”
林婉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全……全炖了?长安,这可是十几斤肉啊!咱们留着明天拿去镇上换糙米,能换好几袋呢!那三十两银子……”
“不用管银子。”
李长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拔出后腰的柴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斩断了系在猎物脖子上的藤蔓。
“身子垮了,有银子也活不到明天。”
“按我说的做,去烧水。”
林婉秋看着李长安那双沉静的眼睛,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头:“哎!嫂子这就去烧水!”
破草房里顿时有了生气。
二嫂和三嫂抢着去生火,四嫂和五嫂摸黑去院子角落拔了几根仅存的野葱。
李长安亲自动手。
特种兵的野外解剖手法,精准得可怕。
剥皮、开膛、去内脏、剔骨。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满满一木盆切成大块的肥实鲜肉就被端到了灶台前。
泛黄的兔油和野鸡厚实的脂肪被最先扔进烧热的铁锅里。
“呲啦——!”
一声爆响。
浓烈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灶房!
油烟升腾,肉香扑鼻。
五个女人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盯着锅底,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水开了。
大块的兔肉和野鸡肉在滚烫的开水里翻腾,厚实的油脂迅速化开,在水面上飘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花。
半个时辰后。
堂屋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端上了一口豁边的巨大砂锅。
里面没有掺一根野菜,全是实打实的纯肉和浓白的肉汤。
“吃。”
李长安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下达了开饭的指令。
五个嫂子再也绷不住了。
没有客气,没有推让。
筷子在锅里疯狂穿梭。
大块的兔肉炖得烂糊,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油脂混着紧实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
“烫……好吃……太好吃了……”
三嫂孟小蝶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拼命咀嚼,眼泪和着肉汤一起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荒年里的命!
李长安吃得很快,但动作很稳。
高热量的蛋白质下肚,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绞痛感终于被彻底抚平,身体的力气正在一丝丝抽干的肌肉里重新复苏。
他看了一眼还在只顾着喝汤、舍不得吃大块肉的大嫂林婉秋。
李长安伸出筷子,在锅底一捞。
将那只最肥大、炖得流油的兔后腿,直接夹到了林婉秋的破瓦碗里。
林婉秋愣住了,连忙推辞:“长安你吃,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嫂喝口汤就行……”
“吃。”
李长安只回了一个字,眼神不容拒绝。
林婉秋看着碗里那只巨大的兔腿,又看了看灯光下小叔子那张刚毅的脸庞。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这个家,塌不了。
她终于有了久违的安全感,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
“哎……嫂子吃……”林婉秋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兔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肉香顺着漏风的茅草屋顶,随风飘到了院子外。
院墙外头。
三个村里的闲汉正蹲在土墙根下,闻着那股霸道至极的肉香,哈喇子流了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妈的……真吃上了!那么大一锅肉!”
“王二狗,你不是说他就是碰运气吗?要不咱们翻墙进去,抢两块?”
一个满脸麻子的闲汉搓着手,作势就要往墙头上爬。
“嘎吱。”
破院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
三个闲汉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李长安站在门槛后。
他手里提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白花花的兔油脂。
李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刀背在实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笃。”
声音极轻。
但三个闲汉听得心里发寒。
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们在他眼里,已经是三个死人。
“咕咚。”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差点尿在裤裆里。
“走……快走!”
三个闲汉连滚带爬,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消失在漆黑的村道尽头。
李长安冷冷地收回目光。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财不露白是屁话。
只有把刀子架在所有人脖子上,别人才不敢碰你的饭碗。
夜深了。
灶房里的火光彻底熄灭。
五个吃饱喝足的嫂子,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甚至连梦里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但李长安没有睡。
他搬了一条缺腿的长板凳,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院门的门轴后方。
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呼吸绵长而轻微。
右手,稳稳地握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粗糙木纹。
荒年里的肉香,太烈了。
白天能吓退没胆子的村夫,但深夜,一定会引来真正不怕死、想吃绝户的野狗。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