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的夜,冷得刺骨。
李长安从院门后转到堂屋门后,背靠着黄泥土墙,身体完全没入阴影中。
一碗滚烫浓稠的野兔肉汤下了肚,久违的精气神终于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原身那具亏空透支的躯壳,总算重新有了活人该有的力道。
但他手里的柴刀始终没有松开。
他太清楚饥饿会让一群濒死的人变成什么样。
在这大旱三年、人肉都能当粮食换的世道里,自家烟囱里飘出去的那股子霸道肉香,不是恩赐,是催命的引信。
白天的那些闲汉虽然被他那一刀镇住,但那是明面上的退缩。
黑夜一旦盖下来,贪婪就会压过对死亡的畏惧。
李长安站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他没有傻坐在原地死等。
作为一个受过严苛特战训练的老兵,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后背和防线完全寄托在肉眼的视线里。
他走到院墙根下,借着惨白的月光,迅速打量着四周。
李家的院墙不过是用烂泥和干稻草夯起来的矮土围子,多年风吹雨淋,墙头早已坍塌得只剩下半人多高。
村里的成年汉子只要一抬腿,就能轻易翻跨进来。
李长安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根极细的野葛藤内皮纤维。
这是他白天处理猎物时特意留下的韧线,色泽灰黑,在夜色中几乎与地面的干土浑然一体。
他将细线的一头系在贴近墙根的枯枣树桩上,另一头拉得极平、极低,离地仅有三寸高,横跨过院墙内侧最平整、最容易落脚的空地上。
细线的末端穿过墙角的柴火堆,顺势悬挂了一只白天废弃的缺口破水罐。
水罐里被他装了半罐拳头大的粗糙碎石,悬在半空,只要底部的木楔子被细线扯动半分,水罐便会瞬间砸在青石板上。
最基础的单兵野战绊线预警。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重新隐回堂屋门框的暗影处,手里横着那柄生锈的钝柴刀,双眸微阖,气息迅速压低到近乎假死的状态。
猎人需要耐心,潜伏更是刻进他骨髓里的本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约到了三更天,后半夜的干风更加刺骨,呜咽着卷过荒凉的村道。
忽然,院墙外侧传来两道极轻的踩踏声。
鞋底摩擦沙石,伴随着刻意压抑、却依然粗重急促的喘息。
“大牛哥……慢点,真要进去啊?老六白天那一刀把大伯的脚都扎穿了,那小子现在邪乎得很,跟个活阎王似的……”
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在墙外响起,声音里透着几分哆嗦。
“闭上你娘的臭嘴!赵麻子,你个没卵子的窝囊废!”
另一道声音恶狠狠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戾气与贪念:“白天是他趁我爹不防备下了黑手!那小畜生骨瘦如柴,白天进深山跑了一整天,回来又折腾大半夜,这会儿早他妈累瘫在炕上睡成死猪了!老子傍晚在院外闻得真切,灶房里准还剩着兔肉,还有那把能打猎的硬木弓!”
“那兔子少说三四斤纯肉,拿到镇上能换一斗白面!还有他那把弓,老子拿去黑市也能当两钱银子!等把肉和弓偷走,要是屋里的几个小寡妇醒了……嘿嘿,老子顺带摸上炕,玩一个算一个,老子爹是村里的族老,她们失了清白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牛哥,当真?那老二媳妇……能不能给我也摸一把?”
“少废话,手脚放轻点,翻!”
墙头上微微一晃。
两道黑影笨拙地先后扒住土墙,翻身越了过来。
先跳下来的是李有才的独子李大牛,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还攥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
紧随其后的是村里的无赖赵麻子,弓着腰,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
两人双脚落地,以为得计,脸上刚露出贪婪的狞笑,李大牛抬脚就朝灶房的方向猛迈了一步。
“绷!”
极细的葛藤线瞬间被鞋底绊紧,骤然拉扯!
藏在柴堆底部的木楔被猛力拔出。
“当啷——哗啦!”
悬挂在半空、装满碎石的破水罐猛然砸落,结结实实地撞碎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碎瓦迸溅,石块乱滚,清脆刺耳的炸裂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李大牛和赵麻子浑身剧烈一颤,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
“操!踩着什么烂瓦罐了!”李大牛低骂一声,心虚地扭头看向黑黢黢的正房,见屋里似乎还没动静,顿时恶向胆边生,“麻子,不管了!直奔灶房拿肉,拿了就跑!”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
堂屋门轴的阴影处,一道削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李长安动了。
没有半句喝问,没有任何警告。
在战场上,对意图侵入营地的敌对目标废话,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的脚尖在干硬的泥地上猛然一蹬,整个人飞快地贴地掠出,甚至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被压制到了极点。
赵麻子正伸着脖子往前凑,视线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李长安已经欺身压到了他胸前半步之内。
借着前冲的恐怖惯性,李长安用右腿使出一记狠辣凌厉的贴地扫堂腿,精准无误地抽在赵麻子的脚踝内侧!
“嘭!”
一声闷响。
赵麻子只觉整条右腿遭到重击,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横着被掀飞离地半尺,后脑勺狠狠砸在坚硬的黄泥地上!
“呃——!”
赵麻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一口气卡在喉咙管里,翻着白眼当场抽搐昏死了过去。
从暴起突袭到放倒一人,李长安只用了一个照面,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上一分。
站在旁边的李大牛彻底吓懵了。
他眼睁睁看着赵麻子一动不动地横在地上,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李长安。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破烂的麻布短衫,可那双眸子冷冷地盯着他,让他浑身发寒。
“小……小畜生!你敢装神弄鬼!”
李大牛心胆俱裂,生死关头激起了骨子里的凶狠,他狂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双手握紧手里的尖木棍,带着一股恶风,发了疯似地朝李长安的心口狠狠捅了过来!
这一击用了死力,若是被捅实了,单薄的胸膛必然会被当场刺穿!
但这种农夫街痞式的扑击,在李长安眼里动作迟缓,破绽百出。
李长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尖木棍距离他胸口只有半尺的电光石火间,他的身体微微侧偏,幅度小得恰好让木尖贴着自己的粗布衣襟滑过。
避实击虚。
李长安左手顺势探出,五指一把卡死了李大牛的手腕内侧,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力向前一拉!
李大牛身体彻底前倾失衡。
李长安顺势上步沉腰,右肘狠狠捣在李大牛的肋下软肉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膜受挫的剧痛。
李大牛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被生生捣碎,整个人痛得弓起腰,手里的木棍脱手而飞,喉咙里发出痛苦干呕的呜咽,不由自主地往前跪倒下去。
李长安面无表情,顺势抬起右脚。
没有多余的花哨招式,现代格斗术中最残忍、最直接的关节毁灭技。
坚硬的麻鞋鞋跟,裹挟着全身下沉的重力与腰部爆发出的寸劲,狠狠踏在李大牛伸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右膝盖外侧关节上!
“咔嚓——!”
那是一声清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
坚硬的膝盖骨被反方向硬生生踩脱、折断,皮肉瞬间扭曲变形,白森森的骨茬甚至顶破了破烂的裤腿,在月光下泛起惨烈的光芒。
“嗷————!”
李大牛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瞬间撕碎了整个下河村死寂的夜空!
他双手抱着变形断裂的右腿,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冷汗和鼻涕眼泪瞬间糊满了整张胖脸。
“吱呀!”
正房单薄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大嫂林婉秋端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手里攥着那把缺口的生锈菜刀,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身后,二嫂苏映雪、三嫂孟小蝶几人也吓得面无人色,衣衫不整地挤在门槛后,满脸惊恐地往外张望。
“长安!出什么事了?”
林婉秋惊慌失措地喊道,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院子里。
下一刻,几个女人的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齐齐瞪大,倒吸一口冷气。
院子当中。
村里的无赖赵麻子瘫在地上,不知死活。
而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仗着老爹是族老到处欺男霸女的李大牛,此时正瘫在泥地里,右腿以一种诡异的九十度角向外反折着,痛得满地打滚。
李长安就站在他身侧。
他单手拎着生锈的柴刀,右脚缓缓抬起,不偏不倚,直接踩在了李大牛那张油腻扭曲的胖脸上,将他的脸踩进干裂冰冷的黄泥地里。
任凭李大牛如何挣扎哭嚎,那只踩在他脸上的脚始终纹丝不动。
“大……大牛?”林婉秋借着微光认出了地上的人,手里的油灯剧烈晃了晃,又惊又怒,“他们……他们大半夜翻墙进咱们家?”
“大嫂,没事。”
李长安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了林婉秋一眼,语气甚至听不出一丝搏杀后的喘息,“两只夜里摸进院子偷肉的野狗而已。”
说完,他脚下微微加力,鞋底狠狠碾压着李大牛的脸颊,碾得皮肉破裂,鲜血混合着泥土从李大牛的嘴角溢出。
李大牛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求饶:“长……长安弟……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放过我……我的腿断了啊……”
李长安缓缓蹲下身子,手中的柴刀刀背,冰凉地贴在了李大牛颈侧的大动脉上。
刀身上的铁锈味和白天的兔油腥味,直直钻进李大牛的鼻腔。
李大牛吓得连惨叫都憋了回去,浑身发抖,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他居然被生生吓尿了。
“三天期限还没到,你们家就这么急着找死?”
李长安凑到李大牛耳边,声音不高,沙哑而冷漠,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今天我断你一条腿。”
“回去告诉你爹李有才,管好你们李家的爪子。再敢踏进我这院子半步,下次打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
“听明白了没有?”
“听……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饶命啊——!”李大牛哭得声泪俱下,裤裆里的骚尿顺着泥地流淌。
李长安满心厌恶,收回柴刀。
他没有再多看地上的两人一眼,伸手扣住李大牛完好的左肩,单臂骤然发力,将足有两百斤重的大汉硬生生提了起来,大步走向院门口。
“砰!”
破败的院门被李长安单脚踹开。
他双臂一甩,直接将李大牛狠狠扔进了院门外的土坑里!
“啊——!”李大牛的断腿再次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紧接着,李长安折返回去,拖着昏死过去的赵麻子的一条腿,拖到门口,同样随手扔了出去,重重砸在李大牛身上。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捡起地上的门闩,重新将院门关上,稳稳插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骚臭味。
林婉秋和几个嫂子呆呆地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个单薄而挺拔的身影,心头震撼得久久无法平静。
大旱荒年,孤儿寡妇的门前是非多,向来是任人欺凌宰割的下场。
以往只要夜里村道上有半点动静,她们五个女人都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生怕有恶汉破门而入。
可今夜,甚至不需要她们拿起菜刀拼命。
这个曾经软弱的小叔子,用最残忍、最干脆利落的手段,将所有的恶意与贪婪,硬生生阻隔在了院门之外!
“长安……”林婉秋走上前,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但眼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你……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
李长安转过身,将柴刀插回后腰,看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嫂子,原本冰冷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回屋睡去吧,后半夜不会再有狗进来了。”
林婉秋看着李长安那双沉静的眸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嫂子们听你的,回屋睡。”
破草屋的门重新掩上。
但李长安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打断李大牛的腿,足够震慑村里那些偷鸡摸狗的闲汉,但李有才背后靠着的是张地主,李有才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长安走回灶房,揭开干瘪的面袋子。
里面只剩下两个用草根和麦麸揉成的硬面饼,比石头还硬。
三十两银子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剩下的熟兔肉能顶两天温饱,却还不上张地主的债。
要想彻底打破这个死局,靠村子周边的小打小闹根本不够。
他必须进入黑风山的最深处,去猎杀真正值钱的大货。
……
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晨风卷着黄沙,吹拂着下河村干裂的村道。
李有才家的院门前,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早起的村民。
人群中央,李大牛瘫在木板车上,右腿膝盖肿得老高,发紫,骨头扭曲变形,嘴里还在发出阵阵虚弱痛苦的呻吟。
一旁的地上,赵麻子刚悠悠转醒,捂着剧痛的后脑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缩。
李有才在两个远房亲戚的搀扶下,拖着裹满渗血布条的伤脚,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大儿子那条被彻底踩断的右腿上时,李有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眼珠子暴突,浑身的肥肉剧烈颤抖起来。
断指之仇未报,自己的亲儿子又被废了一条腿!
“大牛……大牛啊!谁干的!是谁干的?”李有才扑在板车上,发出凄厉的干嚎。
“爹……是李长安……是那个小畜生……”李大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抓着李有才的衣领哀嚎,“他不是人……他踩断了我的腿……他还说……说你再敢去,就打断你的脖子……”
周围围观的村民听到这话,顿时齐刷刷吸了一口凉气,看向村尾李家老宅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敬畏。
连李有才的儿子都敢直接打残,老李家那个老六,是真成活阎王了!
“小畜生……小畜生啊!”
李有才气得一口逆血险些喷出来,完好的左手攥紧拐杖,脸上的横肉扭曲。
他盯向村尾的方向,眼中尽是滔天的怨毒与疯狂,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凄厉的毒誓:
“好个李长安……仗着一身蛮力,真当老子治不了你?”
“等三天期限一到……张家的大队人马杀进村,老子不仅要你的命,还要连人带肉,把你那五个水灵灵的寡嫂全卖进最脏的窑子里!”
他仰天咆哮,刺耳的诅咒声顺着荒风,在干旱的村庄上空久久回荡。
而在村尾的破草房前,清晨的寒风中,李长安已经收拾好行囊,将那把改良过的桑木猎弓挎在肩头,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向了村后那片遮天蔽日的深山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