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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狼王识破树上埋伏

村口那阵刺耳的叫骂声被清晨的旱风撕碎,远远抛在身后。

李长安脚步未停,顺着干涸的乱石河道一路向北,半柱香后,彻底扎进了黑风山的腹地。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枯草和碎石逐渐被湿滑的青苔与厚积的落叶取代。

林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头顶是遮天蔽日的老树冠,冷风灌进单薄的麻布粗衣,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这具身体底子太薄,昨夜那一锅野兔肉汤虽补足了气血,但常年亏空留下的虚浮感依然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李长安解下腰间的布包,摸出其中一个干饼。

饼子是用野草根碎末和麦麸压出来的,干硬得咬不动。

他没有就水硬咽,而是拔出柴刀,将饼子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含在嘴里借着唾沫慢慢软化,咽进胃里。

三十两银子的借条逼得全家无路可退。

剩下的熟兔肉顶多够家里的女人吃上三天,要换现银,那是痴人说梦。

要在两天内凑出能抵三十两银子的硬通货,外围的小草兔和野鸡没有任何意义,他必须在山里过夜,搏一头真正的值钱货。

随着地势拔高,山林间的雾气开始变浓,空气里的腥味也重了起来。

大旱三年,山林外围的水汽早就被抽干,但深山不同。

只要顺着地势向下走,找准阴阳坡的交界处,必然有积水未干的泥沼。

李长安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落地毫无声息。

行出约莫五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陡峭的山坳。

坳底有一洼半亩见方的泥潭,水质虽然发黑,但泥岸边缘布满了错乱的爪痕与蹄印。

李长安眼神微凝,迅速滑下土坡,蹲在泥潭边缘仔细查看。

泥地上有一排拳头大小的梅花瓣浅坑,前深后浅,蹄间距离极开,旁边几株低矮的酸枣木嫩枝被啃食得干干净净,断口泛青,流出的汁水还没凝固。

傻狍子。

这东西肉质细嫩,皮毛厚实,在镇上的酒楼里向来是抢手货,一张完整的狍子皮至少能值一两碎银。

但李长安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狍子蹄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丈外的烂泥坑边。

那里的黑泥被翻腾得一片狼藉,深达半尺的蹄印呈月牙状,边缘粗壮沉重,旁边的老松树下,树皮被蹭掉了大半,树干两米高的地方挂着大片夹杂着泥浆的坚硬黑毛。

野猪群。

从蹄印的深浅和树干蹭痕来看,至少有一头两百斤以上的大野猪带着三四只半大崽子。

这种皮糙肉厚的畜生,在这个季节为了御寒,会在泥浆和松脂里反复打滚,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和松脂,坚硬难破。

李长安伸手摸了摸肩上的桑木猎弓。

这把弓虽经他用构树韧皮编绞复合弦加固,磅数提到了四十磅左右,但对付两百斤的皮甲野猪,无异于隔靴搔痒。

箭矢只要射不穿头骨或心肺,暴怒的野猪能在几秒钟内将人撞碎撕烂。

猎弓不行,就得靠工事。

在特种战术条例里,陷阱永远是单兵以弱胜强最高效的杀伐手段。

李长安直起身子,迅速打量周遭地形。

泥潭前方是一道狭窄的坡谷,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土坎,只有中间一条丈许宽的兽道直通水源。

野兽生性多疑,但循规蹈矩,只要卡死这条唯一的下坡口,无论狍子还是野猪,都逃不出伏击圈。

更重要的是,坡坎上方生长着一片碗口粗的野毛竹。

李长安取下柴刀,脚下发力攀上土坎,开始动手。

他动作极快,刀刃虽钝,但在他刁钻的发力角度下,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切在毛竹的纤维节结上。

不到半个时辰,六根七八米长、极具韧性的成年毛竹被他放倒削净。

他挑选了三根弹性最霸道的青竹,用坚韧的野葛藤将其末端绞合在一起,固定在两棵粗壮的柞树根部,利用杠杆原理,将竹身狠狠向后压弯,蓄足弹力。

紧接着,他在弯竹的前端用削尖的硬木削出了三道倒刺横梁。

横梁上绑着八根手臂粗细、经过火烤炭化硬化处理的木矛,矛尖斜斜向下,正对着兽道下方的通路。

弹力重力地刺排。

触发机关被他设置成了一根极细的藤丝横线,贴地三寸,隐藏在枯败的烂树叶底下。

只要有猎物踩过绊线,卡笋弹开,三根压到极致的毛竹会爆发出上千斤的弹射重力,八根尖木矛会瞬间以破空之势砸向地面,将进入攻击范围的猎物当场穿透钉死。

但这还不够。

李长安很清楚,山里的野猪皮硬骨沉,单凭弹力刺排有可能被皮甲滑开。

他在地刺排的下方斜坡处,又用柴刀就地掘开了一个深达四尺的倾斜陷坑。

坑底密密麻麻削插了十几根一尺半长的尖锐竹签,尖端涂抹了被捣碎的毒野乌头汁液。

做完这道双重连环陷阱,李长安又在旁边的碎石坡道上压弯一株山荆子幼树,布下一道葛藤套索。

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粗重。

太阳开始西斜。

深山里的黄昏来得极快,山风呼啸着卷过林梢,原本就微弱的光线正被迅速吞噬,空气里的温度急剧下降,吸进肺里的每一口冷气都刺得肺里生疼。

李长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准备退到上风口的高处寻找隐蔽宿营点。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背脊上的寒毛骤然炸开。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生理警兆。

林子里的虫鸣和风声在这一刹那忽然停了,空气里原本属于泥土和腐叶的湿气中,突兀地多出了一股刺鼻难闻的腥臊味。

李长安没有猛然回头,甚至脚下的步子都没有打乱分毫。

他顺势俯身,借着系紧绑腿的假动作,目光穿过杂乱的灌木缝隙,斜斜扫向身后右侧的乱石堆。

三十步开外,一处背风的岩缝阴影里。

一头灰褐色的畜生正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

那是一条落单的野狼。

它体型比村里的土狗大上两圈,肋骨高高凸起,腹部深陷,显然已经饿了极长的时间。

灰黄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垢和干涸的血迹,一双狭长的狼眼里翻滚着嗜血而残忍的幽光,脚步极轻地踩在落叶上,鼻翼不断耸动,锁定了李长安的后背。

深山里的饥狼,最擅长的就是尾随落单的猎人,等待对方体力耗尽或露出破绽的瞬间,从背后扑上来咬断喉管。

李长安眼神森冷,握着柴刀木柄的手指没有半分颤抖。

若是前世,一把军刺三秒内就能让这条畜生咽气。

但现在这具身体消耗极大,手里只有一把破木弓和生锈柴刀,正面搏杀,哪怕能赢,稍有不慎被咬上一口,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年里也是致命的感染。

狼是群居动物,但眼前这只孤狼眼神偏执凶戾,大概率是被狼群驱逐的弃犬。

这种东西往往比狼群更狡猾,也更不择手段。

逃跑是最蠢的选择,狼对奔跑的猎物有着天然的扑咬本能。

李长安飞快盘算,神色反而冷酷起来。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狼皮在皮货行里,能卖到三两现银,这比傻狍子更值钱。

李长安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姿态,他直起腰,故意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步伐略显踉跄地向前挪动了几步,随后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栎树下停了下来。

他解开挂在腰间的一只破皮囊。

皮囊里装着昨天宰杀野兔时特意留下的半截下水,虽然风干了些许,但内脏特有的浓烈血腥气在冷风里格外扎眼。

李长安没有将兔肠扔在地上,而是拔出短木签,将带血的肠子挂在了自己刚刚布置好的重力地刺排下方的一根横木边缘。

诱饵悬空,正好卡在地刺下落的杀伤中心点上方半尺。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脚步拖沓地绕过灌木丛,来到那棵老栎树下,双手攀住树干粗糙的皮层,脚尖发力,利索地攀上了离地两丈高的粗大树权。

居高临下,视野瞬间开阔。

李长安将身体贴在冰冷的树干阴影里,随手扯下几根枯黄的葛藤遮挡住身形,后背紧贴硬木,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缓的频率。

他缓缓抽出后腰的三支硬木箭,一支搭在弓弦上,另外两支倒插在树杈的缝隙里,以便随时取用。

特种伏击,以身作饵。

陷阱已经张开巨口,诱饵在风中散发着温热的血腥气。

天色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深山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山风掠过空荡荡的林梢,发出尖细的呜咽。

树下的灌木丛轻轻动了一下。

李长安藏在暗处的眼眸骤然锁紧。

那条跟踪已久的孤狼终于按捺不住腹中的饥火,从枯草丛中缓缓踱了出来。

然而,当它彻底走出阴影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下时,李长安的眉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落单老狼。

它的体格比寻常野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近乎齐腰,脖颈处的鬃毛根根炸立,泛着森冷的铁灰色,一条触目惊心的巨大抓痕斜斜贯穿了它的面门,让它的长脸显得扭曲而狰狞。

这是一头曾经的狼王!

更致命的是,这头身经百战的巨狼在接近带血诱饵的刹那,脚步猛然刹住。

它没有像寻常饿疯的野兽一样扑上去撕咬兔肠,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阴冷眸子在空气中狠狠吸嗅了两下,随即警惕地避开了地上的松软落叶。

下一刻,那颗狰狞硕大的狼头缓缓抬了起来。

两道泛着凶残绿芒的阴冷视线,穿越层层枝叶,不偏不倚,正正定格在树杈上潜伏的李长安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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