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那双泛着绿光的狼眼,阴冷得没有半点杂质。
一人一狼隔着两丈高的栎树枝丫无声对峙。
冷风刮过林子,带起树皮上干涩的沙沙声,空气里的腥臊味浓烈得呛人。
这头带疤的老狼王比寻常野兽沉得住气得多。
它没有去碰横木上悬挂的带血兔肠,鼻子贴在杂草上方半寸处反复吸嗅,枯瘦的前爪试探着向前挪了半步,随即猛然缩回。
它在试探虚实。
李长安伏在树杈中央,身体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的双脚借着树瘤卡紧,手中的桑木猎弓微微抬起半寸,削尖的炭化木箭搭在弦上,呼吸压得比落叶还轻。
在特种潜伏的守则里,谁先失去耐心,谁就是死人。
狼王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它围着老栎树缓缓转了半圈,似乎确认了树上的人类没有任何同伙,腹中久未进食的饥饿终于压过了骨子里的多疑。
它没有去啃诱饵,而是猛地向后倒退了三步。
下一刻,狼王强健的后肢骤然蹬地,灰褐色的毛皮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硕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老栎树的树干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合抱粗的树身剧烈摇晃,枯枝断叶簌簌落下。
寻常猎户遇到这阵势,早就吓得手脚发软摔下树去。
但李长安的双膝在撞击发生的瞬间顺势下沉,借着树干晃动的摆幅卸掉了冲击力,搭在弓弦上的右手始终没晃。
狼王见没有把猎物震落下来,眼中的凶性彻底爆发。
它借着撞树的反弹力道,两只前爪在粗糙的树皮上狠狠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张开布满涎水的獠牙,径直朝离地两丈的树杈扑咬上来!
这是野兽搏命的扑杀,也是它全身暴露在半空中、无法变向的唯一死穴。
李长安等的就是这一瞬。
四十磅的复合编织弦瞬间被拉到极致,弓臂发出紧绷的脆响。
李长安没有瞄准狼头坚硬的额骨,目光直接锁死了狼王那只完好的左眼。
松弦。
“崩!”
短促刚猛的震鸣划破夜空。
削尖炭化的硬木箭撕裂空气,带着破风的尖啸,迎着孤狼扑跃的面门激射而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硬木箭精准无误地从狼王的左眼眶贯穿而入,强大的动能直接粉碎了眼球,半截箭杆狠狠楔进了颅骨深处!
半空中的巨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腾空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庞大的身躯失控下坠,重重砸在树下的草丛里。
剧痛让这头野兽陷入了疯狂。
狼王在地上翻滚打转,两只前爪不停抓挠眼眶里断裂的箭杆,后腿狂乱地在泥地里蹬踏,泥水和落叶漫天飞溅。
它胡乱挣扎的后肢,在泥地里横扫而过,正好崩断了隐藏在烂树叶底下的细葛藤。
“咔哒!”
木质卡笋骤然弹脱。
被三根粗壮毛竹压制到极限的重力弹力地刺排,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出恐怖的破坏力!
“呼——轰!”
刺排裹挟着凄厉的风声,顺着倾斜的轨道狠狠轰砸而下!
八根手臂粗细、经过火烤炭化的尖木矛,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泥坑中的狼躯上。
“噗!噗!噗!”
钝器破开皮肉、折断骨骼的闷响接连响起。
三根尖木矛当场贯穿了狼王的腹腔与后跨,将这头硕大的巨兽生生钉死在满是尖竹签的泥坑里!
猩红滚烫的狼血从伤口处狂涌而出,将周遭的枯草彻底浸透。
巨狼的四肢抽搐着,喉咙里只剩下微弱浑浊的抽气声。
李长安没有在树上多等半秒。
野兽濒死时的反扑最为致命,他深知补刀的重要性。
李长安反手拔出后腰那柄生锈的钝柴刀,双脚一蹬,整个人从两丈高的树杈上轻巧跃下。
落地时顺势屈膝翻滚,卸去冲力,人已经贴到了泥坑边沿。
狼王仅剩的右眼泛着涣散的血光,嘴唇剧烈翻卷,试图探头撕咬。
李长安面无表情,右脚向前重踏,粗糙的麻鞋底踩住狼王的下颚骨,将它的脑袋硬生生碾在泥泞的碎石上。
右手握刀横推,刀刃精准切入颈椎骨缝间的软组织,顺势狠狠一抹!
“滋——”
动脉彻底断裂,大股黑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
巨狼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瞳孔中的神采迅速熄灭,彻底瘫软在血泊中。
从孤狼撞树到一刀割喉,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李长安缓缓直起腰,胸膛起伏了几下,抬手抹掉溅在侧脸上滚烫的血沫子,平复着微喘的呼吸。
这头狼王的体格远超村里的野狗,身长足有五尺,一身厚密的铁灰色皮毛油光水亮。
除了左眼和腹部的贯穿伤,整张狼背上的皮子完整得没有一丝破损。
在镇上的皮货庄里,这样一张能防风御寒的大狼皮,少说能换回四五两现银!
三十两债务的死局,当场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然而,还没等李长安收起柴刀,二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蹄声!
浓烈的狼血腥味顺着山风倒灌进泥潭,彻底惊动了躲在下风口饮水的活物。
一道枯黄色的影子慌乱地从深草窝里猛蹿出来。
那是一头体格壮硕的傻狍子,被刚才地刺下坠的爆响和血腥味吓破了胆,惊慌失措地沿着狭窄的兽径往山坳外逃窜。
狍子在极度恐惧中根本不辨方向,盲目狂奔之间,四蹄直接踏进了李长安白天布置在碎石坡道上的套索陷阱。
“啪!”
压弯的山荆子幼树猛然回弹,葛藤编织的双股套索瞬间锁死了狍子的右后腿,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拉!
近百斤重的傻狍子当场失去平衡,四脚朝天狠狠砸在碎石地上,后腿被高高吊起。
它嘴里发出凄厉古怪的叫声,拼命用前蹄刨打着泥土,却越挣扎套得越死。
李长安心头微微一跳,脚下没有半分迟疑。
他提着滴血的柴刀大步上前,在狍子回过神之前欺身压上,左臂卡住狍子的颈骨下压,右手柴刀干脆利落地抹开了它的喉管。
四蹄蹬踏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空气里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一头近百斤的成年大傻狍子,一头重达六七十斤的罕见巨狼!
一夜双杀!
李长安靠在山岩旁,看着地上两头沉甸甸的猎物,苍白干瘦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快意。
在三年大旱、寸草不生的大齐朝,这就是能救全家性命的真金白银,更是能砸碎一切逼债手段的铁拳!
但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深山里的血腥味很快会顺风飘散,引来更难缠的掠食者。
必须在天亮前处理妥当,尽早出山。
李长安立刻动手。
他动作老练,先用柴刀剖开两只猎物的胸膛,迅速掏空了最容易腐坏的内脏,就地抓起干燥的草木灰和细黄泥抹在伤口创面上,吸干余血,封住血气外泄。
去除了几十斤内脏的累赘,猎物的重量大大减轻。
随后,李长安砍下两根碗口粗的坚韧毛竹,削去枝叶做成两根长辕,中间用老葛藤横向扎紧五道粗木棍,做成了一副特种单兵最常用的野战雪橇拖排。
他将狼尸与狍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拖排中央,用藤蔓一层层缠紧固定,防止颠簸滑落。
做完这一切,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亮光。
李长安坐在石头上,就着皮囊里仅剩的冷水,将最后一块坚硬的麦麸饼咽下肚。
休息了一刻钟,待到四肢的气力稍稍恢复,他站起身,将藤蔓做成的牵引背带斜挎在肩头。
双腿发力,泥土翻卷。
木质拖排带着两头巨大的猎物,在厚厚的腐殖落叶层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李长安一步一个脚印,迎着山林里清晨的寒风,大步朝山外走去。
……
天色大亮。
干裂的下河村在晨风中苏醒。
村口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榆树下,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有气无力地蹲在泥墙根前晒太阳,肚子里发出阵阵响亮的饥鸣。
李大牛被人用门板抬着放在李有才家门口,断腿缠着发黑的烂布,嘴里哼哼唧唧地哭嚎。
李有才杵着拐杖站在一旁,三角眼里满是阴狠,正盘算着三天期限一到,怎么带着张地主的打手去村尾抢人。
“踏、踏、踏……”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村后的深山小道上传来。
伴随着粗重坚硬的木料摩擦干土地的沙沙声。
几个蹲着的闲汉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响往村道尽头望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
只见村后的薄雾中,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出来。
李长安上身穿着破烂的麻布短褂,肩头斜挎着粗藤背带,每一步落下都在干硬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
而在他身后,拖着一个巨大的木排。
木排上,赫然堆着两头庞然大物!
那头体型硕大的灰毛巨狼横躺在最上方,狰狞的狼头耷拉在木排边缘,眼眶里插着半截硬木箭,獠牙毕露,一身铁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而在巨狼身下,还压着一头四蹄粗壮、近百斤重的肥硕大狍子!
两头巨兽的脖颈伤口早已干涸,但浓烈的血腥气顺着晨风瞬间席卷了半个村道。
拖排滑过地面,在干裂的黄土路上生生拉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
老榆树底下,一个正用瓦片刮树皮的汉子手一抖,瓦片“啪嗒”掉在泥地里,摔得粉碎。
蹲在地上的村民惊得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眼珠子几乎要从干瘪的眼眶里暴突出来。
“狼……狼王?”
“我的老天爷……那是一头成年的大野狼!还有狍子!”
“他……他一个人,进深山打了一头狼和一头狍子拖回来了?”
失控的惊叫声在村口骤然响起。
几十个原本半死不活的村民发了疯似地从土房里涌了出来,把村道两旁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盯着木排上堆着的兽肉和狼皮,眼里的震惊与恐惧浓烈得几乎要化开。
在这个连壮劳力都不敢踏进深山半步的荒年里,李长安一个人进山,拖回了一头能咬死成年汉子的猛兽!
李有才手里的拐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紫变青,最后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李长安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拖着沉重的猎物,径直穿过死寂的人群,朝着村尾自家的小院一步步走去。
周围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向两侧退散,没有一个人敢挡在他的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