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藤背带勒在李长安肩头,粗麻布短褂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拖排碾过干裂的黄土路,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
两头庞然大物的暗红血渍顺着竹排缝隙渗出来,在干涸泛白的村道中央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线。
晨风卷着黄沙吹过来,整条村道上死寂得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两侧土墙根底下蹲着的十几个村民,原本手里还抓着破瓦片和树皮,此刻全僵在原地。
几个平日里嘴碎的村妇下意识地往男人身后缩,两眼发直地盯着木排最上头那颗硕大的狼头。
那可是黑风山深处的狼王,体型比村里的大土狗整整大了两圈,满嘴獠牙泛着森白的光,半截硬木箭杆还扎在眼眶深处,带出来的黑血凝固在铁灰色的皮毛上。
在庄稼汉的眼里,山里的孤狼就是阎王爷的勾魂使者,就算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结伴进山,撞见了也只有被活活咬死的份。
可眼前这个被大伯打碎了脑袋、差点咽气的小子,不仅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还把这头吃人的恶兽拖了回来!
“杀……杀神下山了……”
一个饿得皮包骨的老鳏夫双膝一软,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了一句,连滚带爬地往自家庭院里缩。
人群争先恐后地向两旁退避,生怕蹭到那木排上的一丝血腥气。
先前那些躲在暗处盘算着翻墙偷肉的闲汉,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背心冒冷汗,连抬头对上李长安目光的胆量都没了。
李长安脚步未停,神色冷漠,径直朝着村尾自家那三间破草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那扇摇摇晃晃的破柴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大嫂林婉秋端着个缺口的破瓦盆冲了出来,发丝凌乱,眼眶通红。
她昨夜在屋里提心吊胆了一整宿,听到村道上的惊呼声便以为李长安在山里遭了难,整个人几乎是跌撞着跑出门槛。
然而,当林婉秋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刹住,手里的瓦盆“啪嚓”一声摔在门槛上,四分五裂。
“长……长安?”
林婉秋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几步冲上前,一双粗糙发抖的手在李长安身上胡乱摸索着,确认他除了衣衫破烂、沾满血污之外没有断胳膊少腿,身子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你吓死嫂子了……你这浑小子,真敢进深山啊!”
紧接着,二嫂苏映雪、三嫂孟小蝶几人也跟着涌了出来。
当五个女人看清竹排上横躺着的巨狼,以及被压在狼尸底下、足有近百斤重的肥硕大狍子时,惊呼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天爷呀!这么大的野狼……”苏映雪吓得退了半步,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孟小蝶则是喜极而泣,看着那头油光水滑、肉质厚实的傻狍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这寸草不生的饥荒年月,这一车肉,就是全家人活下去的命根子!
“大嫂,搭把手,先进院。”
李长安嗓音有些沙哑,解开肩头的藤蔓背带,单手托住竹排后沿,猛力往上一提。
林婉秋抹了把泪,连忙招呼几个弟妹上前帮忙。
五个女人顾不上害怕那狰狞的狼头,七手八脚地抓着毛竹和藤条,使出浑身力气,把沉甸甸的猎物一股脑拽进了自家院落。
“砰!”
两头猎物连同竹排重重砸在院当中的空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三四十个村民,密密麻麻地伸着脖子往里瞅。
那股浓烈刺鼻的鲜血味在晨风里飘散开来,馋得外头这群饿得发慌的人喉咙管不断耸动,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几个嫂子准备合力把院门关上时,一道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猛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李有才在两个李家族人的搀扶下,拖着裹满渗血烂布条的伤脚,一瘸一拐地闯进了院子。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油腻胖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两只凸起的三角眼里充斥着嫉妒与贪婪的血丝。
刚才在村口看到那头狼的瞬间,李有才差点一口逆血喷出来。
他大半夜让儿子去偷肉摸人,结果儿子李大牛被李长安生生踩断了腿,如今还瘫在门板上嚎丧;而李长安进了一趟深山,不仅没喂了大虫,反而拖回了这么一座肉山!
李有才的视线越过李长安,钉在了那张几乎没有一丝破损的狼皮上。
作为村里的族老,李有才跟镇上的商户打过不少交道。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张罕见的大狼王皮,毛色纯正,背脊毫无刀伤,拿到镇上的皮货行里,哪怕行情再差也能卖出五六两现银!
再加上底下那头近百斤的傻狍子,整车货拖去县城,少说能换回十两银子和几大袋细粮!
这笔横财,不仅能抵上一大笔债,还能让李长安在村里有口饭吃!
想到这里,李有才胸口一阵剧烈起伏,贪念瞬间压过了心头的恐惧。
他绝不能看着这绝户小子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李长安!你站住!”
李有才把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摆出一副长辈威严的架势,冲着院里的李长安厉声喝道。
几个嫂子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地抄起院墙边的扁担和柴刀,护在李长安身前。
林婉秋柳眉倒竖,指着李有才的鼻子骂道:“李有才!昨晚你儿子半夜翻墙进来行窃,长安没要他的狗命已经是看了同族的情分!你现在还敢上门找晦气,真当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成?”
李有才眼皮抽搐了一下,压下心虚,冷笑一声道:“林婉秋,你少在这扯东扯西!大牛那是走错了院子,是误会!老子今天来,是以李家族老的身份跟你们谈正事!”
围在门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竖起耳朵听着。
李有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头猎物,挺起大肚子,声音提得极高:“大旱三年,全村颗粒无收,连草根树皮都吃绝了!黑风山是祖宗留下的地界,你能打着这么大的狼和狍子,全凭李家列祖列宗在天上保佑,借了全族的气运!”
他往前迈了半步,唾沫星子横飞:“按李家族规,荒年得大牲口,见者有份!更何况是通了灵性的猛兽!这狼和狍子,必须先分出一半抬进宗祠祭祖,剩下的肉,分给村里的老幼充饥!这是宗族大义,也是孝道!你个没爹没娘的混账东西,难不成想欺师灭祖,一个人吃独食?”
这话一出,门外围观的村民中立刻响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在快要饿死的节骨眼上,“分肉充饥”这四个字让这群饥民激动起来,几个平日里跟着李有才混饭吃的远房亲戚立刻在人群后头跟着起哄。
“对啊!族老说得在理,分进宗祠祭祖是老规矩!”
“大伙都快饿死了,长安,你一个人哪吃得下这么多肉?分大家伙一口汤喝吧!”
听到周遭的附和声,李有才脸上的横肉抖动得愈发得意。
他料定当着全村老小的面,李长安就算再横,也不敢公然忤逆宗族大义。
只要把东西弄进宗祠,怎么处置还不是他李有才一个人说了算!
林婉秋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痛骂,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掌忽然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拉到了身后。
李长安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道德绑架后的恼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觉得李有才这番表演可笑。
李长安一言不发地走到院角的木墩前。
那是平日里用来劈干柴的老榆木墩,足有一尺半厚,质地坚硬。
李长安伸出右手,缓缓抽出了别在后腰上的生锈柴刀。
刀刃上还挂着干涸发黑的狼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臊味。
李有才见他拔刀,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想到门外站着几十个族人和村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强撑着脖子喊道:“李长安!你想干什么?当着全村老小的面,你还敢对长辈动刀不成?你有种就……”
话音未落。
李长安手臂肌肉骤然暴起,单手抡圆了柴刀,借着腰胯发力,以极度凶悍的姿态猛然劈下!
“砰!”
一声沉闷的暴响在院子里炸开!
厚重坚硬的老榆木墩被这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横飞!
整柄带血的柴刀切断木墩后,余势未消,刀身的三分之二直直没入了干硬的泥地深处,刀尖距离李有才完好的那只左脚脚趾,仅仅只有半寸距离!
崩飞的尖锐木屑擦破了李有才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柴刀上附着的腥臭狼血,更是溅了李有才一嘴一脸。
全场瞬间死寂。
门外原本跟着起哄的几个无赖,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长安保持着握刀下压的姿势,缓缓抬起头,那双冷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脸色惨白的李有才。
“大伯。”
李长安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却冷得直扎骨髓。
“我进深山搏命的时候,李家的祖宗没替我挡狼爪子。”
“这头狼咬死我的时候,宗祠也不会给我收尸。”
李长安右手松开刀柄,缓缓直起身子,眼神扫过门外每一个围观的村民,最后重新落回李有才身上。
“我的肉,我的皮。”
“不怕死的,就上来拿。”
李有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脚尖前半寸处的刀刃还在微微颤动,那股近在咫尺的死亡煞气,让他浑身的寒毛倒竖。
他想起李长安昨夜踩断儿子膝盖时的干脆利落,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废话半个字,下一刀劈开的就不是木墩,而是自己的天灵盖!
“你……你……”
李有才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惊恐过度之下,残废的右腿猛地一抽,整个人重心失控,当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上。
拐杖飞出两丈远,他在泥水和碎木屑里狼狈地蹬着腿,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缩,哪里还有半分族老的长辈架子。
门外的村民见状,吓得轰然散开一条通道。
李长安连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反手抓入院门内侧的粗木门闩。
“大嫂,关门。”
林婉秋回过神来,只觉得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恶气瞬间倾泻而出,痛快到了极点。
她重重地应了一声,招呼着几个弟妹合力将厚重的柴门猛地合拢。
“咣当!”
门闩稳稳落下,将外头那几十道贪婪而畏惧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五个嫂子围着院当中的木排,看着那堆满木排的肉和完整的狼皮,激动得不知所措。
苏映雪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李长安手里;三嫂孟小蝶和另外两个嫂子已经手脚麻利地找来了木盆和粗盐,准备烧水处理狍子肉。
“长安,喝口水歇歇。”林婉秋拿了块干净的粗布帕子,动作极轻地替他擦拭着颈侧的血渍,眼里满是依赖与柔情,“这狍子肉够咱们吃上两个月了,还有这狼皮……真的能换银子?”
“狍子肉割下四十斤留家里腌上,剩下的肉连同整张狼皮,明天一早我送去镇上的皮货行。”
李长安饮尽碗里的温水,抹了把嘴角,沉声道:“这趟换回来的银子,不仅能彻底了结张地主的那张借条,还能买回两石细粮和防身的铁器。”
听到“两石细粮”四个字,几个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干瘪的生活终于有了奔头,整间破草房里洋溢着久违的生气与希望。
然而,在院墙外的村道拐角处,气氛却阴冷得让人不安。
李有才在两个亲戚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挪回了自家宅院。
一进屋,看到炕上躺着呻吟、右腿彻底废掉的儿子李大牛,再摸了摸自己被木屑刮破的脸颊,李有才心头的恐惧彻底转化为滔天的恶毒与疯癫。
断指之恨,废子之仇,再加上今天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如果不除掉李长安,他李有才以后在下河村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李长安明天去镇上卖了皮子还清三十两银子,张地主那边绝不会再帮他出头!
“小畜生……这是你逼老子的!”
李有才一把推开身旁的族人,五官扭曲,从牙缝里挤出森然的唾沫。
他顾不上脚底钻心的剧痛,瘸着腿摸到床板底下,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装着他这几年克扣抚恤粮攒下的最后二两碎银。
李有才把银子揣进怀里,没有片刻耽搁,拖着拐杖,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了村子。
半个时辰后。
镇子西头的一间黑沉沉的土坯破窑里,劣质烧酒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袒胸露乳、手臂上纹着青黑刺青的地痞正围着一张烂木桌推牌九。
坐在正当中的汉子生得满脸烂麻子,瞎了一只左眼,腰间插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正是镇上专门替赌场收账、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头目——王麻子。
“吱呀。”
窑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有才狼狈地闪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桌前,双手将那二两碎银奉上。
王麻子斜了一眼银子,手里的骰子停下,冷笑一声:“李有才,你不在村里趴着,跑老子这来号丧?”
李有才抬起头,满眼血红,声音尖厉嘶哑。
“王爷……老李家那个绝户小子,今早在黑风山打了一头狼王和一头大狍子,毛皮完好无损,少说值十两现银!”
李有才凑上前,眼中尽是玉石俱焚的疯狂:“他明天清晨,肯定要推车去镇上的皮货行卖货。去镇上只有一条道,咱们只要在黑风口的乱石林里截住他……皮子和肉全归您!弄死算我的!”
王麻子那只独眼猛地亮起一道凶光,手里的牛耳尖刀“咄”的一声钉在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