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富把汤喝完,又盛了一碗。
窗外筒子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油烟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进来。
周二一早,赵长富先去保卫科点了卯。
王德贵不在,周铁军也请假了,办公室里只有马向东趴在桌上补值班日志。
陈卫国在擦他那根警棍。
赵长富跟他点了下头,在桌前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出去了。
他没走远。
出了办公楼拐了个弯,在第三车间外面的水泥台子上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目光扫着车间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第三车间是冲压车间,上下班的工人推着平板车进进出出,叮叮当当地响。
蹲了二十多分钟,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车间里推门出来,蓝布工作服袖子撸到肘弯,露着一截粗壮的小臂。
这家伙就是马柱。
走路外八字,下巴抬着,嘴角叼着半根烟屁股。
赵长富把烟掐灭在水泥台子上,看了他几眼。
然后起身推上车出了厂门。
直奔棚户区。
赵长富到的时候,老油条正蹲在门口刮鱼鳞。
看见赵长富,老油条抬头:“小赵?大早上的,又换票?”
“不换票。
上次你说的那个老金匠,姓何的,今天我去找。
你告诉我具体位置。”
老油条刮鱼鳞的手顿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后街,从巷口数第三家,门板掉黑漆的就是。
进去就说老油条介绍的,他认。”
赵长富点了下头,推上车走了。
老油条看着他的背影,又蹲下去刮鱼鳞了,一个字没多问。
阳城老城区后街是条窄巷子,两边青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
从巷口数第三家,一扇掉了黑漆的木门。
赵长富抬手拍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内,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满脸核桃纹,眯着眼,左眼糊着一层白翳。
一件蓝布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满是灰白色的金属粉末。
“找谁?”
“老油条介绍来的。”
老金匠打量了赵长富一眼,侧身让开门:“进来。”
屋里暗,唯一的窗户被灰扑扑的窗帘遮了大半。
靠墙架子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空气里一股焦糊的金属味。
长条木案上放着天秤、坩埚、锤子、锉刀、试金石。
赵长富从挎包里掏出一根小黄鱼搁在木案上。
金条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黄光,老天宝的钢印模糊可见。
老金匠凑近看了看,拿起来掂了掂,搁在耳朵边弹了一下听了声响。
又拿起试金石划了一道,凑到窗口光底下看了颜色,把金条放回案子上。
“老天宝的成色,足金。
但这东西烫手,熔了打戒指也得小心。
八百,不能再多。”
赵长富盯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炭炉里的火苗舔着坩埚底,噼啪响了一声。
“一千二,少一分我换一家。”
老金匠脸上那堆核桃纹拧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金条,沉默了一会儿。
“这根金条,最多值一千。
我这边给你现金,再加自行车票、缝纫机票。
两张票折算九十块,扣掉这份,实给你九百一十块现钱。
赵长富点头。
这个价格已经可以了。
老金匠从柜台底下摸出铁皮盒子,数了九十张十元的大团结,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淡粉色自行车票和一张淡蓝色缝纫机票。
一并推到赵长富面前。
赵长富接过来塞进挎包。
老金匠又从架子上取下陶土坩埚,把金条放进去搁在炭炉上。
火钳拨了拨炭,蓝色火苗窜上来,围着坩埚舔舐。
金条慢慢变软、塌陷,熔成一汪亮黄色的液体。
老金匠用钳子夹着坩埚把金液倒进模具,嗤地冒起一股青烟。
赵长富把钱和票收好,转身出门。
老金匠在后面说了一句:“下回有东西还来找我。”
“行。”
出了门,赵长富没回厂,直接骑了两个多小时到邻市的五金交电商场。
他打算把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用掉。
但出于谨慎,他不打算在本市使用。
到了目的地,柜台里摆着几辆凤凰牌自行车,黑色二八大杠,车架漆黑锃亮,轮圈闪白,链盒上印着金色“凤凰”字样。
旁边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暗红色漆木台面,机头亮闪闪的钢质部件。
他把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递过去,又数了钱搁在柜台上。
胖大姐售货员接过票和钱仔细看了,又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让人搬车搬机子。
凤凰牌一百八,蝴蝶牌一百二,两张票加一块三百,兜里还剩六百一。
加上之前换粮票剩的,手头现金一共七百出头。
车和缝纫机怎么运回去是个问题。
赵长富在商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拦了辆回阳城的拖拉机,给了司机五块钱。
把自行车和缝纫机绑在车斗里,自己坐在车斗边沿上。
土路颠簸,缝纫机的铁腿一下一下磕着车斗底板。
赵长富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着缝纫机台面。
车斗里堆着几袋子化肥,刺鼻气味混着柴油味灌进肺里。
远处厂区的烟囱冒着一柱白烟,在天际线上笔直地升上去。
拖拉机停在筒子楼楼下时,已经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
赵长富先把缝纫机扛上三楼,又下来搬自行车。
母亲李秀兰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着门口那辆崭新凤凰牌和蝴蝶牌缝纫机,手扶着门框,一脸惊讶。
“你……哪来的钱?”
“战友那边山货分了钱,加上之前攒的。”
赵长富擦了把汗,“妈,缝纫机给你用。
以后不用去楼下借了。”
李秀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缝纫机台面。
暗红色的漆木在楼道光线里泛着温润的亮光,“蝴蝶”商标在指腹底下凸起来。
她踩着脚踏板空转了两圈,“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轻快而均匀。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赵长富转身把自行车推进屋靠在墙角。
凤凰牌车架上印着金色的凤凰图案,翅尖上的羽毛根根分明。
傍晚,赵长贵第一个窜回来的。
看见那辆凤凰牌,他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几秒,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跑过去,手在车座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大哥……这车咱家的?”
“咱家的,以后你骑。”
赵长富靠在门框上,“但不许瞎骑,别磕了碰了。”
长贵点着头,蹲下去抠车轮上的辐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