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富没坐。
从兜里掏出那沓全国粮票,搁在桌上。
六十斤。
老油条拿起一张粮票,眯着眼,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粮票的纸边,又凑到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底下看了看水印。
全国通用的,油墨清晰,纸张挺括。
“全国粮票,这玩意最近好卖。”
老油条把那张粮票放回桌上,抬眼瞅赵长富,“小赵,你哪来这么多全国的?”
“一个战友,家里寄来的。”
赵长富面不改色,“我用不着,换点现钱。”
老油条没接话,重新捻起一张粮票,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嘴角的烟屁股跟着嘴唇蠕动。
黑市上倒腾票证的人有个规矩——不问来路。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但他跟赵长富不算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试探两句。
“你战友挺仗义啊。”
老油条把粮票放下了,“行,六十斤全国粮票,我给你一百二。
再加上肉票二十斤,鸡蛋票三十斤。
你要不要?”
“要。”
老油条转身从墙角那只铁皮箱子里翻出一沓票证,肉票是粉红色的,印着“地方副食品专用”字样。
鸡蛋票是淡蓝色的,盖了供销社的章。
他数了两遍,递给赵长富。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为主,刷刷数了十二张,搁在桌上。
“数数。”
赵长富把钱和票收进兜里,没当面数。
“老油条,你还收全国粮票不?我手里还有。”
老油条眼神一闪:“多少?”
“不好说,慢慢来。”
赵长富走到门口,回头,“你知道城里哪有人收老金货的?我姥姥留了对耳环,想趁金价好出了。”
老油条把烟屁股从嘴上摘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
“后街有个老金匠,姓何,他收散货。
你要去的话报我名字,他要敢压你价,你来找我。”
赵长富点头,拉门出去。
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他停在路口,把兜里的钱和票掏出来点了一遍。
一百二十块,二十斤肉票,三十斤鸡蛋票。
肉票是紧俏货,国营副食店凭票供应,没有票给钱也买不着。
五十斤全国粮票在黑市上换这些,算是公道价。
他把钱和票塞回里兜,跨上自行车,往老城区骑。
阳城老城区的国营副食店门口已经排了一长串人。
十几个挎着篮子的大爷大妈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台阶上,有人拎着网兜,有人端着脸盆,有人坐在小马扎上织毛衣。
赵长富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电线杆上,进了队伍。
排到柜台前,玻璃柜台上摆着半扇猪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两指厚,红肉夹在白膘中间,案板上泛着油光。
卖肉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那把大砍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同志,买啥?”
轮到赵长富,胖师傅抬眼,刀尖指着肉案。
“五花肉,五斤。”
胖师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五斤五花肉,一般家庭一个月定量才一斤半到两斤。
他上下打量赵长富一眼——年轻,穿得普通,但腰板直,眼神稳,不像来胡闹的。
“票呢?”
赵长富把肉票递过去,又数了钱搁在柜台上。
胖师傅扫了一眼,肉票面额够,钱数正确。
他收了票和钱,抹了把汗,抄起大砍刀在肉案上横切一刀,再竖切一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他用草绳一捆,扔在秤盘上。
“五斤二两,算五斤。”
赵长富接过肉,没有急着回家。
他又买了五斤富强粉、三斤鸡蛋。
富强粉是一等面粉,比普通面粉白,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喧腾,但凭票供应紧俏得很。
柜台后头那姑娘看了他的票,多看了他两眼。
出了副食店,赵长富把肉和面、鸡蛋挂在车把上,骑着车往回走。
车筐里那块五花肉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肥膘白得晃眼,隔着草绳渗出一层油光。
路过的骑自行车的人,尤其是带着小孩的妇女,目光都有意无意往他车筐里瞟。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快中午了。赵长富提着肉和面、鸡蛋上了三楼。
推开家门,一股煤炉子的烟气涌出来。
李秀兰正在外屋蒸窝头,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手上动作停了。
“买了多少?”
“五斤五花肉,五斤富强粉,三斤鸡蛋。”
赵长富把东西放在桌上。
李秀兰走过来,揭开包肉的牛皮纸看了一眼,又用指头按了按那层白花花的肥膘。
她没说话,但赵长富看见她眼角红了。
她转身去厨房拿了搪瓷盆,把肉放进去,又拿了块干布盖在上面。
“中午做?”赵长富问。
“晚上。”
李秀兰说,“等你爸回来一起吃。
你妹妹……这几天吃不下东西,晚上给她做顿好的,哄她多吃两口。”
赵长富没反对。
他走进里屋,推开妹妹那扇门。
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单人床上,赵长秀裹着被子侧躺着,瘦小的身体在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听见门响,转过脸来。
脸上瘦得厉害。
头发稀稀疏疏的,露着头皮上淡青色的血管。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
“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回来啦。”
赵长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嗯,买了肉,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
“真的?”长秀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黯下去,小声说,“我吃不下油大的……上次吃了就吐。”
“那就喝汤。”
赵长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妈炖汤给你,汤里放点瘦肉丝,能喝下去。”
长秀点头,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赵长富:“哥,我啥时候能去上学?
张老师上星期来看我,说班里都在复习,马上中考了。”
赵长富的手在被子外面顿了一下:“不急。
先把身体养好。中考明年还能考。”
长秀没应声,闭上了眼。
她累,说话都费力气。
赵长富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均匀了,才起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赵长富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静静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十分钟后,他起身离开家,前往厂区。
一个多小时后,他又回到家。
傍晚五点半,赵建国回来了。
五十三岁的人,背已经有点驼了,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
他进屋的时候,厨房里李秀兰正在灶前忙活。
铁锅里滋啦滋啦响着,红烧肉的颜色已经挂上了,油亮亮的酱红色在锅里翻腾,糖色炒得正好。
赵建国站在客厅里,没往里走。
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富强粉、一筐鸡蛋,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冒出来的热气,然后目光落在赵长富身上。
“今天这是怎么了?”
赵长富正坐在客厅小凳上擦解放鞋,闻言头也没抬:“改善改善。”
赵建国没追问,去里屋换了件干净褂子出来,坐在椅子上等着。
长贵早就闻着味儿从外头窜回来了,十七岁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瞅着锅里,咽口水的动静能听见。
“妈,好了没?”
“急什么!”李秀兰嘴上骂着,手里的铲子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