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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二十块买假账?当场扒了你的皮

陈卫国骑车回村西头仓库的这几里路,蹬得轻快。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好戏开场。

此时日头完全落了下去,天色擦黑。

大陈村东头的老陈家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点着煤油灯。

王秀莲正坐在条凳上搓苞谷棒子。

大队记工员老刘的小儿子二狗子从门缝钻了进来。

“二大娘,我爹让我传个话。”

二狗子压低声音开口。

王秀莲停下手里的活,赶紧抓了一把炒瓜子塞进他兜里。

二狗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我爹说公社人事办的赵主任明天下乡。人家发了话,要带人亲自核查招工的材料,还要下队核对底账!”

这话落进王秀莲耳朵里,惊得她后背直窜凉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卫东那三天工分全是做做样子。

真要查到底账上,陈卫东进城这事当场就得黄。

二狗子拿了瓜子跑没影了。

王秀莲在屋里急得来回转圈。

必须堵上老刘的嘴,让他在账本上做手脚。

王秀莲咬着后槽牙进了东屋。

她一把推开正在炕头打呼噜的陈广田。

趴在炕沿边,伸手摸向炕柜最里头的夹缝。

抠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小块。

里头包着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二十块现钱。

这是她从全家人嘴里抠缩口粮攒下来的,攥了三年。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粗糙的指肚在票面上反复摩挲。

这笔钱原本打算留着给陈卫东相看媳妇使。

可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把老刘喂饱,陈卫东端铁饭碗的指望就得全盘落空。

王秀莲把钱往裤腰带里一揣,披上黑布衫出了门。

夜黑风高,村里的土狗叫了两声。

王秀莲熟门熟路绕到老刘家后墙,拍了拍后窗户的木棂。

老刘披着褂子拉开门,探出个脑袋。

王秀莲一侧身挤进屋里。

“老刘,公社明天要来核查的事我听二狗子说了。你可得帮帮我家卫东。”

王秀莲压着嗓子。

老刘撇了撇嘴。

“秀莲,不是我不帮你。公社新来的赵主任脾气硬得很。他非要查账,我一个记工员能有啥办法。”

王秀莲二话不说,从裤腰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拍在炕桌上。

两张挺括的票子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老刘的眼睛当即直了。

在大陈村,这可是壮劳力大半年的分红钱。

“这是二十块现钱。老刘,这事办妥了,以后卫东进了供销社,短不了你家的平价布料和化肥。”

王秀莲往前凑了凑。

老刘干咳两声,伸手把钱拢进袖口。

“秀莲,这事担着干系。不过看在咱们两家老交情的份上,我半夜去大队部跑一趟。明儿个公社来人,保管大队部这本汇总账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秀莲悬着的心落了地,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深人静,老刘揣着钱拿钥匙捅开大队会计室的挂锁。

点亮桌上的煤油灯,他从绿漆铁皮柜里拉出那本年度工分汇总大账。

翻到第二十三页。

陈卫东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后面的出勤数字是个寒碜的“三”。

老刘拿起蘸水钢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试了试水墨。

他盯着那个“三”字,笔尖在前面生生添了一个“一”和一个“二”。

三天工分,直接变成了“一百二十三天”。

为了看着顺眼,他又在表现评语那一栏补了几句积极劳动的官面话。

干完这些,老刘把墨水吹干,合上厚重的账本。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

各小队的出勤原始底册都在生产队长手里。

按照规矩,改了大队的汇总大账,还得去找生产队长陈广禄把那个随身带的黑皮记工本也顺手改了。

老刘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广禄那老汉把全队的口粮分红看得比命还重,又是陈卫东的亲三叔,若是半夜去敲门让他改底册,闹出动静反而惹人怀疑。

老刘打了个哈欠。

公社干部明天上午就到,哪有工夫挨个核对。

他断定公社干部下乡也就是走个过场,查查大队部这本大账就算完事。

谁有那闲工夫跑下地头去找生产队长核对原始本?

只要桌上这本大账挑不出理,二十块钱就算稳稳落袋了。

老刘把铁皮柜落了锁,哼着小曲回家睡觉。

王秀莲回到老陈家,脚下生风。

她推开西屋的木门,一把掀了陈卫东身上的薄被子。

“娘!大半夜你干啥!”

陈卫东迷迷糊糊坐起来打了个冷战。

王秀莲把一张信纸甩在他脸上。

“睡睡睡,就知道睡!明儿公社干部来考核,你赶紧把这篇字给我背熟!”

这是赵春梅专门找人代写的一份自述材料,上头全是积极靠拢大集体的场面话。

陈卫东揉着眼屎,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娘,这么多字,我看着眼晕。”

“眼晕也得给我塞进脑子里!”

王秀莲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我掏了整整二十块钱把老刘喂饱了!账面上的事全摆平了。明天只要你嘴上不掉链子,铁饭碗就是你的!”

陈卫东一听账面平了,立马来了精神。

陈广田在东屋门槛边蹲着,吧嗒吧嗒抽着空烟袋。

“秀莲,这事真能稳当?”

陈广田闷声问了一句。

“你不懂就少插嘴!”

王秀莲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刘收了大钱,办事妥当得很。这可是二十块钱铺出来的青云路,谁也翻不了盘!”

陈卫东盘腿坐在土炕上,美滋滋地捏着那张信纸。

“娘,等我去了县供销社,第一个月发了二十八块五的工资,我就去给你扯一身咔叽布做新褂子。”

陈卫东念了两句稿子,咧嘴直乐。

王秀莲满脸都是笑意。

“赶紧背,天亮前背不熟不许合眼。”

这一夜,陈卫东点着煤油灯,在屋里磕磕巴巴念叨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大公鸡刚打鸣。

王秀莲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青布罩衫,头发用梳子蘸着水抿得溜光水滑。

她端着个粗瓷大碗,特意溜达着去了村当间的甜水井台边。

这会儿正有不少社员排队打水。

王秀莲故意拔高嗓门,跟旁边洗衣服的赵光头媳妇搭话。

“大伙儿今儿上午先别急着下地。公社干部来给咱家卫东办进城招工的手续,大伙儿都去大队部捧捧场!”

赵光头媳妇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哟,秀莲嫂子。这事可真定下了?我可听说陈卫国前两天也去老刘那要表了。”

王秀莲冷嗤一声。

“他陈卫国也配?还想跟我家卫东争?大队的名额就这一个,那是公社指定给先进青年的。他分家净身出户,住着漏风的破仓库,这辈子也就配在泥地里打滚!”

周围几个社员听着心里犯嘀咕,但也跟着凑趣附和。

“还是卫东有造化,以后就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了。”

正说着,二叔陈广财和三叔陈广禄背着手溜达过来。

老哥俩昨晚也听到了风声。

“秀莲,公社来人啥时候到?”

陈广财开口问。

“吃过早饭就到。”

王秀莲赶紧满脸堆笑迎上去。

“二叔,三叔。待会儿开评审会,你们可得帮卫东多讲两句好话。以后卫东在县里管着农具和化肥,哪能忘了自家人。”

陈广禄拿旱烟杆敲了敲路边的石头。

“那还用说。老陈家出个商品粮工人,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他陈卫国扒自家房梁,早被族里瞧扁了,这名额跟他半点边都沾不上。”

陈广财跟着连连点头。

“狂没好下场。这回大队推荐全票定下卫东,我看他陈卫国以后在村里还拿什么抬头做人!”

社员们见族长和小队长都这么放话了,对陈卫东进城的事信了十成。

大家挑起水桶,三三两两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谁都想看这出分铁饭碗的热闹,更有人等着看陈卫国空手而归的笑话。

早上八点整。

大陈村上空的晨雾还没散尽。

大队部红砖墙头上,那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刺啦一声响过,老刘在广播里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老长。

“各位社员注意了。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的赵主任,已经带工作组到了大队部。”

“关于县供销社招工指标的公开评审会,马上在大队院子里召开。村两委干部、各生产队长,马上到场。社员同志们也可以来做个见证。”

广播喇叭一遍遍回荡,响彻整个村子。

老陈家里。

王秀莲一把拽起穿戴齐整的陈卫东。

陈卫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衣口袋里别着那支二手钢笔,脚上的皮鞋擦得黑亮。

母子俩满面春风出了院门,奔着大队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大网已经铺开。

全村招工公开评审会正式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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