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骑车回村西头仓库的这几里路,蹬得轻快。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好戏开场。
此时日头完全落了下去,天色擦黑。
大陈村东头的老陈家里,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点着煤油灯。
王秀莲正坐在条凳上搓苞谷棒子。
大队记工员老刘的小儿子二狗子从门缝钻了进来。
“二大娘,我爹让我传个话。”
二狗子压低声音开口。
王秀莲停下手里的活,赶紧抓了一把炒瓜子塞进他兜里。
二狗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
“我爹说公社人事办的赵主任明天下乡。人家发了话,要带人亲自核查招工的材料,还要下队核对底账!”
这话落进王秀莲耳朵里,惊得她后背直窜凉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卫东那三天工分全是做做样子。
真要查到底账上,陈卫东进城这事当场就得黄。
二狗子拿了瓜子跑没影了。
王秀莲在屋里急得来回转圈。
必须堵上老刘的嘴,让他在账本上做手脚。
王秀莲咬着后槽牙进了东屋。
她一把推开正在炕头打呼噜的陈广田。
趴在炕沿边,伸手摸向炕柜最里头的夹缝。
抠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小块。
里头包着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整整二十块现钱。
这是她从全家人嘴里抠缩口粮攒下来的,攥了三年。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粗糙的指肚在票面上反复摩挲。
这笔钱原本打算留着给陈卫东相看媳妇使。
可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把老刘喂饱,陈卫东端铁饭碗的指望就得全盘落空。
王秀莲把钱往裤腰带里一揣,披上黑布衫出了门。
夜黑风高,村里的土狗叫了两声。
王秀莲熟门熟路绕到老刘家后墙,拍了拍后窗户的木棂。
老刘披着褂子拉开门,探出个脑袋。
王秀莲一侧身挤进屋里。
“老刘,公社明天要来核查的事我听二狗子说了。你可得帮帮我家卫东。”
王秀莲压着嗓子。
老刘撇了撇嘴。
“秀莲,不是我不帮你。公社新来的赵主任脾气硬得很。他非要查账,我一个记工员能有啥办法。”
王秀莲二话不说,从裤腰里掏出那两张大团结拍在炕桌上。
两张挺括的票子在煤油灯下泛着光。
老刘的眼睛当即直了。
在大陈村,这可是壮劳力大半年的分红钱。
“这是二十块现钱。老刘,这事办妥了,以后卫东进了供销社,短不了你家的平价布料和化肥。”
王秀莲往前凑了凑。
老刘干咳两声,伸手把钱拢进袖口。
“秀莲,这事担着干系。不过看在咱们两家老交情的份上,我半夜去大队部跑一趟。明儿个公社来人,保管大队部这本汇总账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秀莲悬着的心落了地,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深人静,老刘揣着钱拿钥匙捅开大队会计室的挂锁。
点亮桌上的煤油灯,他从绿漆铁皮柜里拉出那本年度工分汇总大账。
翻到第二十三页。
陈卫东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后面的出勤数字是个寒碜的“三”。
老刘拿起蘸水钢笔,在旁边的废纸上试了试水墨。
他盯着那个“三”字,笔尖在前面生生添了一个“一”和一个“二”。
三天工分,直接变成了“一百二十三天”。
为了看着顺眼,他又在表现评语那一栏补了几句积极劳动的官面话。
干完这些,老刘把墨水吹干,合上厚重的账本。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
各小队的出勤原始底册都在生产队长手里。
按照规矩,改了大队的汇总大账,还得去找生产队长陈广禄把那个随身带的黑皮记工本也顺手改了。
老刘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广禄那老汉把全队的口粮分红看得比命还重,又是陈卫东的亲三叔,若是半夜去敲门让他改底册,闹出动静反而惹人怀疑。
老刘打了个哈欠。
公社干部明天上午就到,哪有工夫挨个核对。
他断定公社干部下乡也就是走个过场,查查大队部这本大账就算完事。
谁有那闲工夫跑下地头去找生产队长核对原始本?
只要桌上这本大账挑不出理,二十块钱就算稳稳落袋了。
老刘把铁皮柜落了锁,哼着小曲回家睡觉。
王秀莲回到老陈家,脚下生风。
她推开西屋的木门,一把掀了陈卫东身上的薄被子。
“娘!大半夜你干啥!”
陈卫东迷迷糊糊坐起来打了个冷战。
王秀莲把一张信纸甩在他脸上。
“睡睡睡,就知道睡!明儿公社干部来考核,你赶紧把这篇字给我背熟!”
这是赵春梅专门找人代写的一份自述材料,上头全是积极靠拢大集体的场面话。
陈卫东揉着眼屎,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娘,这么多字,我看着眼晕。”
“眼晕也得给我塞进脑子里!”
王秀莲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我掏了整整二十块钱把老刘喂饱了!账面上的事全摆平了。明天只要你嘴上不掉链子,铁饭碗就是你的!”
陈卫东一听账面平了,立马来了精神。
陈广田在东屋门槛边蹲着,吧嗒吧嗒抽着空烟袋。
“秀莲,这事真能稳当?”
陈广田闷声问了一句。
“你不懂就少插嘴!”
王秀莲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刘收了大钱,办事妥当得很。这可是二十块钱铺出来的青云路,谁也翻不了盘!”
陈卫东盘腿坐在土炕上,美滋滋地捏着那张信纸。
“娘,等我去了县供销社,第一个月发了二十八块五的工资,我就去给你扯一身咔叽布做新褂子。”
陈卫东念了两句稿子,咧嘴直乐。
王秀莲满脸都是笑意。
“赶紧背,天亮前背不熟不许合眼。”
这一夜,陈卫东点着煤油灯,在屋里磕磕巴巴念叨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大公鸡刚打鸣。
王秀莲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青布罩衫,头发用梳子蘸着水抿得溜光水滑。
她端着个粗瓷大碗,特意溜达着去了村当间的甜水井台边。
这会儿正有不少社员排队打水。
王秀莲故意拔高嗓门,跟旁边洗衣服的赵光头媳妇搭话。
“大伙儿今儿上午先别急着下地。公社干部来给咱家卫东办进城招工的手续,大伙儿都去大队部捧捧场!”
赵光头媳妇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哟,秀莲嫂子。这事可真定下了?我可听说陈卫国前两天也去老刘那要表了。”
王秀莲冷嗤一声。
“他陈卫国也配?还想跟我家卫东争?大队的名额就这一个,那是公社指定给先进青年的。他分家净身出户,住着漏风的破仓库,这辈子也就配在泥地里打滚!”
周围几个社员听着心里犯嘀咕,但也跟着凑趣附和。
“还是卫东有造化,以后就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了。”
正说着,二叔陈广财和三叔陈广禄背着手溜达过来。
老哥俩昨晚也听到了风声。
“秀莲,公社来人啥时候到?”
陈广财开口问。
“吃过早饭就到。”
王秀莲赶紧满脸堆笑迎上去。
“二叔,三叔。待会儿开评审会,你们可得帮卫东多讲两句好话。以后卫东在县里管着农具和化肥,哪能忘了自家人。”
陈广禄拿旱烟杆敲了敲路边的石头。
“那还用说。老陈家出个商品粮工人,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他陈卫国扒自家房梁,早被族里瞧扁了,这名额跟他半点边都沾不上。”
陈广财跟着连连点头。
“狂没好下场。这回大队推荐全票定下卫东,我看他陈卫国以后在村里还拿什么抬头做人!”
社员们见族长和小队长都这么放话了,对陈卫东进城的事信了十成。
大家挑起水桶,三三两两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谁都想看这出分铁饭碗的热闹,更有人等着看陈卫国空手而归的笑话。
早上八点整。
大陈村上空的晨雾还没散尽。
大队部红砖墙头上,那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刺啦一声响过,老刘在广播里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老长。
“各位社员注意了。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的赵主任,已经带工作组到了大队部。”
“关于县供销社招工指标的公开评审会,马上在大队院子里召开。村两委干部、各生产队长,马上到场。社员同志们也可以来做个见证。”
广播喇叭一遍遍回荡,响彻整个村子。
老陈家里。
王秀莲一把拽起穿戴齐整的陈卫东。
陈卫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衣口袋里别着那支二手钢笔,脚上的皮鞋擦得黑亮。
母子俩满面春风出了院门,奔着大队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大网已经铺开。
全村招工公开评审会正式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