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了您呐!”
张大壮粗着嗓门吼了一声。
那两架又长又沉的木梯子横扫过去,院当间的看客们吓得连连后退,硬生生给两人让出一条道。
秦铁柱把肩膀上的木梯子往东屋檐下一戳,动作麻利,咔哒一声架得严严实实。
张大壮把大锯往腰后一别,嘴里咬着麻绳头,两脚踩着梯蹬,蹭蹭几下就蹿上了东屋房顶。
院子里三十多号人全看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陈卫国动作这么快,连梯子大锯都是提前备齐的。
二叔陈广财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三叔陈广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铁柱,接着绳头!”
张大壮骑在旁边稳妥的矮墙上,两脚踩稳了砖头,先抡起短斧哗啦啦把东屋上的青瓦扒开个大窟窿,砸断两根椽子,露出大梁的榫头,这才把两股粗麻绳顺着房梁兜底套了进去。
秦铁柱在底下接住绳子,在院里的老枣树主干上绕了两圈,两只脚用力蹬住地面。
“大壮哥,下头挂住了,拉!”
陈卫国站在梯子底下喊了一声。
“好嘞!”
房顶上传来粗重的拉锯声,精钢锯齿咬进老松木的榫头里,沙沙作响,木屑扑簌簌往下落。
不过片刻工夫,头一根松木大梁的连接处被锯断,被绳索吊着,慢慢顺了下来。
沉重的大梁刮蹭到屋檐,上面的黑瓦片稀里哗啦砸了一地,摔得粉碎。
王秀莲这才回过神,一巴掌拍在黄泥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号丧,连滚带爬地往梯子跟前扑。
“天杀的土匪啊!”
“这是要拆我的家,要我的命啊!”
三叔媳妇站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王秀莲的粗腰。
“二嫂,你快消停点吧!”
“上头掉瓦片呢,砸破了脑袋算谁的!”
三叔媳妇使劲把她往后拖,嘴里劝着,脚底下半步没松。
王秀莲两只脚在黄泥地上乱蹬,鞋底都甩飞了一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第一根碗口粗的老松木大梁稳稳落在院子里,砸得地面腾起一片尘土。
陈卫国走上前,解开麻绳,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王秀莲。
房顶上的张大壮吐了口唾沫在手心。
“第二根来了,底下看好了!”
大锯再次拉响,咔嚓几声脆响,第二根房梁顺着绳索缓缓往下滑。
东屋的屋脊承受不住失去支撑的重量,当场塌下去一个大豁口,泥土和碎干草呼啦啦往下掉。
八月的日头正烈,金晃晃的光线顺着屋顶的破洞,直接灌进了堂屋当间。
堂屋里原本阴暗潮湿,这会儿被晒得明晃晃一片。
陈卫东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陈卫国,我和你拼了!”
陈卫东喘着粗气,猛地朝陈卫国冲了过去。
还没等他扑到跟前,旁边伸出一只干瘦有力的大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子。
二叔陈广财黑着脸,胳膊发力,硬生生把陈卫东按倒在地上。
“二叔你拉我干啥!他扒咱家房子啊!”
陈卫东趴在土坑里,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你给我闭嘴!”
陈广财气得胡子直抖,抬手给了陈卫东后脑勺一巴掌。
“大队老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那是人家亲妈的嫁妆!”
“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你动手打亲哥,往后你陈卫东在村里还做不做人了?”
“化肥厂和供销社要是知道你这德行,谁敢要你!”
二叔这话字字戳在要害上。
陈卫东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子,眼眶通红,憋得胸口剧烈起伏,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趴在地上,看着陈卫国那双沾满泥巴的旧胶鞋,恨得浑身直打哆嗦。
“轰隆!”
第三根房梁应声落地。
东屋的屋顶彻底垮了半边,房柁歪在一旁,露出了青灰色的天空。
太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堂屋正中,照得屋里那些破桌烂椅清清楚楚。
王秀莲瘫坐在磨盘边上。
那本写满假账的硬壳本子掉在泥水里,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啦乱翻,散落了好几页,她连捡的力气都没了。
蹲在门槛上的陈广田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口接一口抽着空烟管,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满院子的人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支书陈大山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重重咳嗽了两声。
“行了,大伙都瞧见了。”
陈大山把工作笔记合上,揣进兜里。
“老账本是大队的铁账,嫁妆传亲生儿子,这是老辈子里传下来的老规矩,谁也挑不出毛病。”
“卫国,东西你拿了,往后这家就算分得干干净净了。”
“往后各过各的日子,谁也别再找谁的麻烦。”
村支书发了话,这事就算盖棺定论了。
陈卫国对着陈大山点了点头。
“大山叔,今天麻烦您了。”
陈卫国转身,招呼张大壮和秦铁柱。
“大壮哥,铁柱哥,搭把手,咱把木头运走。”
张大壮从墙头上跳下来,嘿嘿一笑。
“小事一桩,这点分量算个啥!”
陈卫国走上前,拍了拍手里的灰,弯腰抱起第一根老松木梁的一头,猛地一较劲,稳稳扛上肩膀。
张大壮和秦铁柱也不含糊,一人抱起一根,轻喝一声扛在肩上。
三根上好的老松木料,压得三个汉子腰板紧绷。
陈卫国在前头开路,腰板挺得笔直,迈开大步朝院门走去。
围在院门口的三十多个村民自发让开了一条大路。
大伙看着这三个并排扛木头走出来的宽阔后背,眼神里满是敬畏,没一个人敢吭声。
以前都觉得老陈家的大儿子是个闷葫芦,任由后妈搓圆捏扁。
今天这一出抽梁分家,硬是让全村人见识了什么叫硬茬子。
陈卫国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子路,走出老陈家的大门。
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三个人才把木梁慢慢放下来,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陈卫国站在树荫里,转过身,远远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东屋屋顶塌了半边,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破败,隐约还能听见王秀莲那断断续续的嚎哭声。
陈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上辈子,也是在这条黄泥路上。
他身上只有一件露着烂棉花的旧棉袄,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
寒风灌进脖领子里,冻得他浑身打摆子,满心全是绝望和屈辱。
这辈子,他兜里揣着四百五十块现钱,手里握着三根实打实的老松木大梁。
老陈家欠他和他亲妈的,这才刚刚讨回来第一笔。
太阳渐渐西沉,把三根大木梁的影子在地面下拉得老长。
……
天黑透的时候,大陈村安静了下来。
陈卫国借了大队的推车,和张大壮、秦铁柱一起,把三根老松木梁和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推到了村西头。
村西头有一排早年间生产队放农具的旧土坯仓库。
这几年包产到户的风声越来越大,这仓库也渐渐空了下来,里头堆着些烂木板和碎瓦片。
陈卫国推开掉漆的木门,把大梁整齐地靠墙码好,又把自行车推进屋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粗铁丝,把门鼻儿拧了好几圈。
张大壮靠在门框上,抓了抓后脑勺。
“卫国,今儿晚上你上哪凑合去?要不去我家挤挤?”
陈卫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不用了大壮哥,这仓库挺背风,我今晚就睡这儿。”
“这破地方连个炕都没有,咋睡人啊。”
张大壮瞪大了眼睛。
“有张破木板床就能对付,比采石场的窝棚强多了。”
陈卫国笑了笑。
正说着话,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秦铁柱手里拎着一捆晒得焦干的稻草,肩膀上还扛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军被,大步走了过来。
秦铁柱把稻草往地上一扔,将被子递给陈卫国。
“拿着,夜里凉,地上返潮。”
“先凑合几天,赶明儿我和大壮抽空过来,帮你把这仓库顶棚拾掇拾掇,再垒个小灶台。”
陈卫国接过沉甸甸的旧军被,被子上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肥皂味。
他抬手在秦铁柱和大壮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大壮哥,铁柱哥,谢了。”
陈卫国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两世为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嘴上的感谢最不值钱,这份情义,他陈卫国记在骨头里了。
送走两人,陈卫国回到仓库。
他把稻草均匀地铺在旧木板上,军被一裹,合衣躺了下去。
四百五十块钱贴在胸口,硬邦邦的,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这是他在一九八零年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第二天大清早。
陈卫国正在仓库门前就着井水洗脸,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响声。
一个五十来岁、腰里系着蓝布围裙的小老头推着车停在门口。
老头探着脑袋往仓库里瞅了一眼,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三根松木大梁上,两只眼睛直放光。
“后生,昨儿夜里就听人说大陈村有人抽了老房梁分家,我一猜就是好料子!”
老头走上前,用手摸着木料的纹理,嘴里啧啧称奇。
“我是隔壁王家庄的老吴,做木匠手艺的。”
“你这三根梁风干得透,没虫眼,是打家具的好料子。”
吴木匠转过头,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掌,比划了个数字。
“十五块钱一根,三根我全包了,现钱结账,你看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