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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想顶老子名额进城?今天就把你的路堵死!

陈卫国拿粗布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撩起眼皮看了老吴一眼。

“吴师傅,这三根木料我不卖,留着有用。”

吴木匠愣了一下,手里摸着老松木的手指停了下来。

“后生,四十五块现钱可不少了。”

“你在村里打听打听,大队盖新房买新松木,一根顶多也就十二三块。”

“你这虽说是老料子,可毕竟打了榫眼,也就是我乐意收回去改八仙桌。”

吴木匠以为陈卫国嫌钱少,又从蓝布大褂的暗兜里摸出五块钱。

“一口价,五十块钱,我全拉走,你也不用费劲巴拉找地方放。”

陈卫国把毛巾搭在木盆沿上,笑了笑。

“吴师傅,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

“这三根大梁是我妈留下的念想,我留着往后翻盖新房使,有用处。”

“您要是诚心收木料,去后山林场转转,那边兴许有新下的落叶松。”

吴木匠见陈卫国态度明确,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松动,知道这是个拿得定主意的人。

他收回手里的钱,摇头笑了笑。

“成,既然你打算自己留着用,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吴木匠跨上二八大杠,蹬着脚踏板拐出了巷子。

回到王家庄,吴木匠逢人便念叨老陈家这个大儿子。

“那后生心里有数着呢,攥着紧俏货不撒手,稳当!”

“以后这小子绝对是个人物,能在天上飞的,哪能在泥窝里趴着!”

消息传回大陈村,村里人的调门全变了。

前些日子大伙私下里提起来,还都说是老陈家那个被后娘撵出家门的窝囊废大儿子。

如今再从井台边走过,社员们嘴里吐出的评价,全变成了另一句。

“陈卫国那小子,骨头硬,做事太狠了。”

分家后的这三天,大陈村西头安静,东头的老陈家却乱成了一锅粥。

王秀莲把自己关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整整三天没迈出大门一步。

屋顶上临时搭着两块黑油布,挡风不遮光。

风一刮,油布呼啦啦乱响,里头的人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陈卫东端着黑瓷碗,低着头把熬得发黑的棒子面稀饭送进屋里。

二叔陈广财和三叔陈广禄这几天更是绕着老陈家的巷子走。

俩老汉在分家会上被陈卫国当众掏出老账本打了脸,面子上挂不住。

碰巧在田埂上撞见陈卫国挑水,俩老汉赶紧低下头看泥巴路,连招呼都不敢打。

村支书陈大山昨天骑车去公社大院开防汛会。

散会后,陈大山在大院走廊上碰见公社刘书记,顺嘴提了老陈家抽梁分家的事。

陈大山叹气说了一句。

“我们村老陈家那个大儿子陈卫国,往后怕是个不好打发的硬茬。”

刘书记正翻着手里的防汛材料,压根没往心里去,只随口嗯了一声。

村西头的废仓库里,陈卫国花了两天工夫,把屋里里外外倒腾了一遍。

房顶上漏雨的几个破洞,他用废旧石棉瓦和黄泥抹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的烂瓦片和碎石头全被清理出去,铺了一层干爽厚实的干稻草。

西墙角下,他用在村后河沟捡来的几十块青砖,搭了个简易的小泥灶。

铁锅是张大壮昨天送过来的旧物件,虽说边沿有些掉瓷,但盛水不漏。

灶膛里塞着枯树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陈卫国把两个杂面馍馍搁在破碗里,架在锅里热透。

趁着热气,他盘腿坐在旧木板床上,从里怀掏出所有的家底,在草席上一字排开。

第一样是退婚追回来的四百五十块现金,全是十块面值的大团结。

第二样是赵春梅手腕上摘下来的上海全钢手表,表盘擦得干干净净,秒针走得极准。

第三样是停在门后头的那辆崭新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第四样则是靠墙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根老松木大梁。

陈卫国在心里拨着账。

手表在公社百货商店要卖一百二十块,还要工业券。

自行车一百五十八块带自行车票。

三根风干透的老松木大梁,怎么着也值五十块钱。

把这些实物折算下来,他手里的总家当已经奔着七百块钱去了。

在一九八零年的北方农村,七百块钱是一笔能吓死人的家底。

生产队里的壮劳力干满整整一年,挣破头,分红到手顶多也就三四十块钱。

陈卫国拿起热透的杂面馍馍,大口大口嚼着。

干硬的杂面馍拉嗓子,他端起大茶缸,吹开水汽,咕咚灌了口热乎水顺了顺。

手里有钱,心里就有底。

但他清楚得很,把钱压在箱底,那是死水,过些年就不值钱了。

八十年代初的每一天都在变,钱必须流动起来,变成能生钱的活水。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陈卫国点亮了煤油灯,把灯头搁在矮木墩上。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旷的仓库,屋里的杂物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拉开粗布挎包,把自行车的原始发票和购车凭证拿出来整理。

指尖触碰到那张薄薄的牛皮纸发票时,陈卫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夜里,他站在老陈家东屋后窗外头,看见陈卫东手里捧着的那张表格。

青河县供销合作社招工审批表。

上辈子,就是这张招工表,让陈卫东大摇大摆进了县城。

陈卫东脱掉了沾满泥巴的胶鞋,换上了咔叽布中山装,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

而他陈卫国,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苦熬,最后去南方工棚里卖苦力,累死在异乡。

陈卫国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聚在了一起。

他仔细搜寻着前世的记忆,把县供销社招工的硬性条件逐条回想。

招工文件的第一条:思想端正,本大队表现突出青年或返乡知青优先。

第二条: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周岁,具备高中毕业或同等文化水平。

第三条:具备两年以上农村集体劳动经历,工分优良,由大队党支部出具推荐信。

呵!

陈卫国冷笑了一声。

这些条件,他陈卫国哪一条不符合?

他十四岁就跟着生产队上工,在采石场连干了六年,年年都是大队的满工分标兵。

当年在公社联中上学,他是全村为数不多读完高中的后生。

反观陈卫东呢?

读完高小就辍学在家里闲逛,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

从去年秋收到现在,陈卫东在生产队总共就上了三天工,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楚。

陈卫东之所以能拿到那张表格,全凭王秀莲那两斤红糖,还有马长富在后头暗箱操作。

陈卫国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火柴棍,把煤油灯的灯芯往外挑了挑。

灯火亮腾起来,把他的脸庞照得冷厉分明。

他清楚记得表格上的细节。

个人情况那一栏虽然填满了吹嘘的假话,但最底下的推荐公章还是空白的。

公社供销社主任马长富权力再大,也必须走大队推荐的过场。

大陈村党支部的公章,在村支书陈大山的手里锁着。

全县招工报名的截止日期,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十天时间。

大陈村每年分到的县级指标,统共就这么一个。

陈卫国站起身,两手插在裤兜里。

想拿老子当垫脚石?

上辈子你们能成,这辈子,想都别想。

这个名额,老子截定了!

陈卫国从席子上拿起那块上海全钢手表,就着煤油灯的光线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分。

村里的大喇叭刚刚停播,村支书这会儿肯定还没睡下。

陈卫国扣好上衣扣子,拿起门边的手电筒,一把推开了仓库的木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卫国反手带上门,踏着夜色,大步朝着村支书陈大山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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