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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指望老子退让?门都没有!

陈卫国踩着夜色,手电筒的光柱在黄泥路上晃荡,一路照到了村东头陈大山家的大门前。

陈大山家是全村为数不多的红砖大瓦房,黑漆木门宽敞气派。

陈卫国把手电筒关了揣进兜里,抬手拍了拍铜门环。

里头传来穿鞋趿拉的声响。

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陈大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服探出半个身子。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陈大山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大山叔,歇了没?”

陈卫国打了个招呼。

陈大山把门拉开,身子让开一条道。

“还没睡踏实。这大晚上的,卫国你找我有急事?”

陈卫国跟着走进堂屋,随手拖了个矮脚马扎坐下,也不绕弯子。

“大山叔,我今天来是为了县供销社招工名额的事。”

陈大山刚从条案上摸出旱烟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拉过一把靠背椅坐稳,慢吞吞地往烟袋锅子里塞着黄烟叶,拿火柴划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堂屋里散开。

陈大山没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高末茶。

“卫国啊。”

陈大山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这公社下发的招工指标,那都是紧俏货。”

“大队要把名额给谁,那得村两委开会集体讨论,不是谁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下来的。”

陈卫国把手揣在布衫兜里,目光平视。

“大山叔,招工文件上的硬杠杠,我是看过的。”

“大队表现突出青年优先,具备两年以上农村集体劳动经历。”

“我在后山采石场干了六年,连拿了六个满工分。文化水平我公社联中高中毕业。”

他把背脊挺直,声音拔高了两分。

“村里符合这几条的后生,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陈大山吐出一口烟圈,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子腿。

“你这条件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村里也有村里的难处。”

陈大山压低嗓门,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你前些日子闹退婚,当众撅了公社马主任的面子。”

“人家马长富现在捏着全公社的化肥指标。咱们大陈村秋播的麦子,全指望那批平价化肥救命。”

“我要是这节骨眼上把名额给了你,马长富那头大笔一挥,化肥指标全给扣下,全村老少爷们明年喝西北风去?”

陈大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是明摆着护短了。

陈卫国在心里冷笑一声。

什么顾全大局,全都是场面话。

后妈王秀莲肯定是给陈大山送了好处。

马长富再一施压,陈大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把名额内定给陈卫东。

这道门,早就从里面焊死了。

陈卫国没有拍桌子,也没有争辩。

两世为人,他早过了用嘴皮子分高下的年纪。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客气,眼底却没一点温度。

“大山叔的难处,我听明白了。不过凡事留一线,路走绝了,容易闪着腰。您早点歇着。”

陈卫国转身走出院子。

他没有半点挫败,反倒在心底把各路牛鬼蛇神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大陈村的大喇叭刚刚放出《东方红》的调子。

陈卫国大步走进了大队部的红砖院子。

记工员老刘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木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那把油光水滑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这老小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平时没少拿各家的红薯土豆。

陈卫国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刘叔,给我拿张县供销社的招工报名表。”

老刘头也没抬,眼皮耷拉着,手上的算盘珠子继续拨拉。

“没了。”

老刘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

“发完了,你来晚了。”

陈卫国冷眼看着他,身子没动。

“刘叔,县里给咱们青河公社十个名额,按公社规矩,大陈村雷打不动分到两张表。”

“红头文件下来才刚满三天,你跟我说发完了?”

老刘被问得烦了,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一半,斜眼睨着陈卫国。

“大队部的事轮得到你管?”

“一张昨儿个晚上给你家老二卫东了,另一张大队长拿去给他家侄子填了。”

老刘端起桌上掉瓷的茶缸子,喝了口茶水,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油滑。

“文件规定大队分配,发给谁大队说了算。你这会儿跑来要表,晚三秋了。”

陈卫国听完这话,直接笑出声来。

“刘叔,你编瞎话也得编得圆润点。”

“我弟陈卫东一年到头下了三天洼地,连个铲子都抡不明白,这叫表现突出?”

“大队长那个侄子,前年偷生产队的玉米挨了批斗,初中都没读完,他能填招工表?”

老刘被揭了老底,恼羞成怒。

他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水花溅在泛黄的工分账本上。

“大队定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理!”

“没有就是没有!赶紧出去,别耽误我算账!”

陈卫国的目光没在老刘脸上停留。

他视线往下一沉,锁定了老刘办公桌中间那个绿漆掉皮的铁抽屉。

那抽屉经常用来存放公社下发的重要文件和各种票证。

这会儿,抽屉没有推进去,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缝隙里隐约露出几张带红色抬头的空白表格边角。

陈卫国前天来大队借板车推木头时,路过窗户,明明瞧见里面还躺着厚厚一沓空白表。

老刘根本没把表全交出去,他在拿腔作调,故意卡脖子。

陈卫国往前跨了半步,伸手按住那只铁皮抽屉的边缘,就要往外拉。

“你干啥!”

老刘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用胖大的肚子狠狠抵住抽屉面。

他两只手用力扒住抽屉边缘,脸色胀得通红,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陈卫国你要造反啊!公家的机密你也敢抢!”

老刘急眼了,直接搬出靠山。

“这可是大山支书定下来的死规矩!没他的条子,谁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张纸!”

“你今天敢在公家地方耍横,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公社保卫干事抓你蹲笆篱子!”

陈卫国盯着老刘那张冒着虚汗的脸,看透了他骨子里的心虚。

抢两张空白废纸毫无意义。

没有大队支部的鲜红公章盖在下面,那张表连厕纸都不如。

陈大山、王秀莲、马长富、老刘。

这四个人在村里村外结成了一张结实的网,把大队推荐这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硬抢不但破不了局,反而会给他们留下个打砸公家的把柄。

陈卫国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

“行。刘叔,既然大山叔定了规矩,我不为难你。”

陈卫国理了理领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转身往外走。

老刘看着陈卫国干脆利落地走出门,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直到陈卫国迈出院子大门,老刘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只绿色铁皮抽屉推紧,从腰里摸出一把黄铜挂锁。

咔哒。

锁芯咬合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老刘还不放心,伸手拽了两下锁头,确信万无一失。

他端起茶缸子咕咚灌下大半杯凉水,抹了把嘴角的渍,暗笑一声。

“泥腿子还想翻天?连表都拿不着,你拿啥去公社报道!”

大陈村东头,老陈家的院子里。

王秀莲正坐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堂屋里。

面前放着个簸箕,里头装满了炒熟的葵花籽。

她嗑开一个瓜子,把皮往地上随意一吐,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刚才老刘打发自家的半大小子从后墙递了信。

说陈卫国在大队部碰了一鼻子灰,连张纸都没捞着,灰溜溜走了。

“我就说他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王秀莲抓起一把瓜子揣进兜里,转头冲着西屋喊。

“卫东!赶紧把身上那件脏褂子换了!”

“中午把那张表填填好,娘明儿一早就带你去公社马主任那走盖章的流程!”

陈卫东穿着件跨栏背心走出来,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

“娘,还是你这招釜底抽薪厉害!连门都不让他进,看他拿什么跟我争铁饭碗!”

“他陈卫国就算有天大的能耐,没有大队的表,他连县城的供销社门槛都摸不着边!”

村西头废弃仓库门前。

陈卫国并不知道老陈家在弹冠相庆。

就算知道,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他走到墙角,一把扯下盖在二八大杠上的干蛇皮袋。

既然大队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掀了这盘棋,换个棋盘重新下。

县里这批招工名额,最终过审盖大印的总闸门,在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

上辈子在南方工棚里,他听同乡聊起过这桩旧事。

青河公社劳动人事办那个刚转业回来的副主任赵德明,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退伍老兵。

赵德明最恨底下人弄虚作假,后来甚至直接把贪墨农具款的马长富给查得底掉,送进了号子。

马长富仗着天高皇帝远,在下面一手遮天,欺上瞒下。

只要拿着过硬的底牌,直接越过大队,把这把火烧到赵德明的办公桌上,这局死棋就能盘活。

陈卫国从旧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狠狠扑在脸上,搓掉沾染的尘土。

他回屋拉开草席底下藏着的粗布挎包,将退婚要回来的四百五十块钱大团结整齐叠好。

留出五十块钱备用,剩下的四百块厚厚一沓,仔细贴着心口缝在里衣的暗兜里。

那对退回来的银镯子抵木料换成了大梁,但这笔账的原件拓片他还贴身带着。

除此之外,他翻出了公社联中的高中毕业证,以及前天夜里福来爷给拓账本时,偷偷给他盖红印开的六年满工分底账证明。

这就足够了。

陈卫国把那只装过钱的布包斜挎在肩上,长腿一跨,骑上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十二里外的公社大院,该去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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