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摇船终于靠岸,船底摩擦着沙滩发出声响。
陆海潮跳下船,把缆绳拴在码头的木桩上。
陈大龙赶紧把船舱里的网兜拎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坏里面的东西。
“海潮哥,这东西咋弄?”
“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拿回去?”
陈大龙压低声音四下张望,码头上还有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村民。
陆海潮摇了摇头,财不外露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去找点湿海草来。”
陈大龙立马跑到防波堤边上,扯了一大把海草。
两人把十几只黄金鲍严严实实的盖好。
陆海潮又从七叔公的窝棚里翻出一个破麻袋,麻袋上打着补丁散发着霉味。
他把裹着海草的黄金鲍装进麻袋,用草绳把袋口扎紧。
“走,去红星镇。”
陆海潮单手拎起麻袋,甩到肩膀上。
陈大龙一听去镇上,立马来了精神。
“去红星镇卖?那敢情好!”
“镇上有钱人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快步离开码头,顺着土路往村口走去。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一阵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从远处开过来,车斗里装满了红砖。
开车的,是隔壁村的王二狗。
陆海潮招了招手,拖拉机在他们面前停下。
“二狗,去镇上?”
陈大龙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递过去。
王二狗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去镇上砖厂交货,你们俩这是去干啥?”
“去镇上办点事,搭个顺风车。”
陆海潮说道。
“上来吧,车斗里有空地,自己找地方坐稳了。”
王二狗大声吆喝。
两人手脚麻利的爬上拖拉机车斗。
陆海潮把麻袋放在两腿中间,用手护着。
拖拉机再次启动,冒出黑烟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
路面坑坑洼洼,全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
车斗一晃一颠,人坐在上面很难受。
陈大龙双手抓住车斗边缘,被颠的直翻白眼。
“这破路,啥时候能修修啊。”
“再颠下去,我早上吃的地瓜粥都要吐出来了。”
陆海潮稳稳的坐在红砖上,双腿夹紧麻袋。
他看着路边的景象。
土墙上刷着白灰标语。
劳动致富光荣,争取早日当上万元户。
计划生育好,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万元户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末可是个招牌。
谁家要是成了万元户,那可是十里八乡的名人。
村里的姑娘排着队想嫁,媒婆能把门槛踩破。
陈大龙顺着陆海潮的目光看过去,盯着标语。
“海潮哥,你说咱们这袋子里的东西,能卖多少钱?”
“能凑够一个万元户不?”
陈大龙满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陆海潮瞥了他一眼。
“这点出息。”
“一个万元户就把你打发了?”
“以后跟着我干,万元户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陈大龙嘿嘿傻笑,伸手摸了摸麻袋。
“那感情好,等我发了财,先去镇上买台大彩电。”
“天天在家看西游记,让全村的人都来我家看。”
拖拉机突突突的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红星镇。
王二狗在农贸市场门口把车停下。
“到了,我得去砖厂了。”
陆海潮和陈大龙跳下车,道了声谢。
农贸市场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买卖东西。
此时正是下午,市场里人头攒动。
到处都是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布裤子的人。
的确良在当时是挺时髦的布料,虽然不透气,但耐穿不起皱。
很多年轻人都以有一件的确良衬衫为荣。
空气里混杂着旱烟味和汗臭味,还有海鱼腥臭味。
地上到处是被踩烂的菜叶和污水。
“卖黄瓜嘞,自家种的顶花带刺小黄瓜!”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下船的新鲜海鱼!”
叫卖声此起彼伏,吵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陆海潮拎着麻袋,在人群中穿梭。
陈大龙紧紧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海潮哥,咱们去哪卖?”
“去海鲜区。”
海鲜区在市场最里面。
那里的腥味最重,地上全是鱼鳞和脏水。
两人刚走到海鲜区入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正是上午刚在陆海潮家闹过事的二叔陆宝国。
陆宝国穿着件短袖,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抽旱烟。
他面前摆着两个木盆。
盆里装着些小黄鱼和九肚鱼,还有几只青蟹在吐泡泡。
这些都是近海捞上来的货色,卖不上什么大价钱。
陆宝国正愁着今天生意不好,一抬头就看见了陆海潮。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旱烟斗停在半空。
随即,陆宝国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
他站起身,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哟,这不是咱们老陆家的大能人吗!”
陆宝国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上午刚发了笔横财,下午就跑来跟我们这帮苦哈哈抢生意了?”
周围的小贩和买菜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过来。
八十年代的人最喜欢看热闹,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陈大龙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火了。
他往前跨出一步,指着陆宝国的鼻子。
“陆宝国,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
“上午在海潮哥家没挨够揍是不是?”
“信不信我把你这摊子掀了!”
陆宝国根本不怕陈大龙,这是在镇上的农贸市场,周围全是熟人。
他冷哼一声双手叉腰。
“陈大龙,你个二流子少在这耍横。”
“这里是红星镇,不是你们白沙村。”
“你们跑这来卖东西,交管理费了吗?”
陆宝国转头看向陆海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麻袋上。
他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海潮啊,你这麻袋里装的什么宝贝?”
“捂的这么严实,连个水声都没有。”
“不会是去哪片野海滩捡的死鱼烂虾吧?”
周围的小贩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八成是捡的死鱼。”
“这大热天的,死鱼烂虾可是会吃坏肚子的!”
“年轻人想赚钱想疯了吧,拿破烂来市场糊弄人。”
几个平时跟陆宝国关系不错的小贩跟着起哄。
陆宝国越说越得意,往前走了一步。
“海潮,二叔教你个乖。”
“做生意得讲究诚信,你拿一袋子臭鱼烂虾来卖,这不是砸咱们白沙村的招牌吗?”
“赶紧拿着你的破烂滚回村里去。”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陈大龙气的双眼通红,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刚要冲上去动手,却被陆海潮一把拉住。
陆海潮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
他看着陆宝国,眼神里满是不屑。
跟这种人争吵,纯粹是浪费口水。
用事实说话,才是最直接的方式。
陆海潮没有对骂,也没有开口解释。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
地上有些积水,麻袋底部沾上了泥污。
周围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麻袋上。
大家都想看看,这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陆海潮弯下腰,伸手抓住绑在袋口的草绳。
他抬起头看了陆宝国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随后他手上用力,直接解开了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