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锤拎着镐头走得很快。
矿洞里的裂缝窄得要命,许照白侧着身子跟在他后头,肩膀蹭着石壁生疼。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头忽然开阔了。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个巨大的空洞,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把整个空洞照得像血一样。
空洞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不高,也就三尺,通体黑色,表面爬满了扭曲的纹路。纹路里渗着血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物。
祭坛周围堆着东西。
许照白走近两步,看清了。
是尸体。
数十具。
全都干瘪得不成样子,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肉全陷进去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具。
衣服还在,是判灵司发给矿工的粗布衣。袖口上有编号。
“这些人……”
“都是矿工。”
石三锤站在祭坛边上。
“杂役根,废灵根,毒杂脉,反正都是没用的。每隔半个月,矿监就会挑一批人下来,说是去清理深层矿脉。下来了就上不去了。”
许照白站起身。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
“我挖出来的。”
石三锤咧嘴笑了笑。
“九年前我被发配到这儿,分在绝脉坑最深处。那会儿我还想着,是不是能挖条路逃出去。结果挖着挖着,就挖到这儿了。”
他指了指祭坛。
“这玩意儿藏在矿山正下方,上头的人不知道,矿监也不知道。只有送人下来的暗卫知道。”
许照白盯着祭坛看了一会儿。
祭坛中央有东西。
像水缸,从祭坛底部一直延伸到空洞顶上,表面爬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在跳,很慢,有点像心脏。
“那是什么?”
“灵脉。”
石三锤走到祭坛边上,伸手拍了拍。
“逆灵大阵的节点之一,把地底的灵气全吸走了,灌到上头去。矿工挖出来的灵石,也是喂这东西的。”
他转过头。
“至于这些尸体,是用来养灵脉的。世家暗卫把人送下来,割开脉门,把血放进祭坛。血渗进灵脉,灵脉就能活得更久。”
许照白走到祭坛,仔细看那些符文。
符文很古怪,笔画扭曲,像虫子在爬。认不出来是什么字,只能看出规律——符文按特定顺序排列,每隔三尺就有一个节点,节点处的符文特别亮。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符文上,用炭条快速拓印。
“你要干什么?”
石三锤盯着她问。
“带回去给钟无忌看。”
“他当年在判灵司做过书吏,见过的卷宗比我多。这些符文说不定他认得。”
“认得又怎么样?”
“知道怎么画的,就知道怎么破。”
许照白把拓印好的纸叠起来,塞进怀里。
她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死的?”
“最近的一批,三天前。”
“再往前,半个月一批,一批十来个。我数过,这儿一共埋了两百多人。”
许照白没说话。
她想起那份名单。
十二个共鸣灵根,八个死了,三个失踪。
失踪的,会不会也在这儿?
她正想问,掌心忽然一烫。
铜灯亮了。
许照白低头看了一眼。
灯焰投出残影。
是这座祭坛,她和石三锤站在祭坛边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矿监带着一队人冲进来。
“就是他们!挖到祭坛的!”
矿监指着她,脸色铁青。
“世家有令,见到祭坛的人,一个不留!”
他抬起手。
身后十几个矿工一起冲上来,手里全是镐头和铁锹。
残影里的许照白想跑,石三锤拉住她,两人往裂缝那边退。
退了没两步,裂缝那边也涌出人来。
前后夹击。
矿监走到她跟前,抬起刀。
“下辈子别这么多管闲事。”
刀落下来。
残影碎了。
许照白松开手。
石三锤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你刚才在看什么?”
“三天后,矿监会发现这儿。”
许照白说。
“他会带人来杀我们。”
石三锤的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这地方藏得这么深,矿监……”
“会发现。”
许照白打断他,转身往裂缝那边走。
“现在我们离开。”
“未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你信我就照做!”
石三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
他拎起镐头。
“不过我得先做件事。”
“什么?”
石三锤走到祭坛边上,抡起镐头,朝那根灵脉砸下去。
轰!
镐头砸在灵脉上,震得整个洞都在晃。
灵脉表面裂开一道缝,血光从缝里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你疯了?”
许照白冲过去。
“砸坏了灵脉,世家的人马上就会发现!”
“发现就发现。”
石三锤又砸了一下。
“这玩意儿吸灵气,吃人命。我今天不砸烂它,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他抡起镐头,一下接一下往灵脉上砸。
灵脉裂得越来越厉害,血喷得到处都是。
许照白站在旁边,没再拦他。
她看着那些尸体,又看了看石三锤。
然后她也走到祭坛边上,抬起脚,朝祭坛上那些符文踩下去。
咔。
符文碎了一块。
她又踩了一脚。
石三锤回过头,看见她在踩祭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痛快!”
两人一个砸灵脉,一个踩祭坛,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灵脉终于断了。
血光喷得老高,随后慢慢暗下去。
空洞里的符文也跟着暗了。
石三锤扔掉镐头,抹了把脸上的血。
“走吧。”
许照白跟在他后头,钻进裂缝。
刚钻进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空洞塌了。
两人在裂缝里被震得东倒西歪,石三锤抓着许照白的手腕,死命往前冲。
裂缝也在塌,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得到处都是。
许照白低着头,跟着石三锤往前跑。
跑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是矿洞。
石三锤松开手,靠着墙喘气。
“还好,没被埋。”
许照白也靠在墙上。
她掌心的铜灯还是热的。
残影没变。
三天后,矿监还是会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矿洞尽头。
“你刚才说,名单上还有三个人?”
“对。”
石三锤点头。
“禁闭洞里,关着三个。”
“在哪儿?”
“再往下,绝脉坑最底下。”
石三锤咧嘴笑了。
“不过那地方守得严,矿监亲自盯着。你要去,得先把矿监解决了。”
许照白没说话。
她想了一会儿,开口。
“矿监什么时候巡查?”
“每三天一次,下一次是明天。”
“巡查路线呢?”
石三锤指了指矿洞深处。
“从上头下来,经过绝脉坑,最后到禁闭洞。路上会点人数,查矿工有没有偷懒。”
许照白盯着矿洞深处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把他引到裂缝那边?”
“引过去干什么?”
“埋了。”
石三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
地面传来脚步声。
很重。
石三锤脸色一变。
“糟了,矿监提前巡查了!”
许照白回过头。
矿洞入口那边,火把的光晃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铜灯上的火焰跳得很高。
身后,祭坛废墟里,符文忽然又亮了起来。
血光一闪一闪,照得整个矿洞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