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灵根?”
许照白头一个念头不是惊,是疑。
量天镜前站了三年,杂役根、杂灵根、伪灵根、天灵根,她录过上万份仙籍,从没见过这四个字。
钟无忌松开林小满的手腕,指腹还在捻,似在感受那灵根的纹理。
“你没见过才对。量天镜照不出来。”
“照不出来?”
“镜子照的是灵气多少。”老道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这根骨不攒灵气,它跟别的东西共震。禁制、阵法、符箓,只要是人布下的,它都能摸着哪儿不顺。可镜子不管这个,一照,一团灰。”
许照白想起判灵台上那团灰光。
她当时还在心里骂了句炮灰模板。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上,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不是废物?”
“你是不是废物另说。”钟无忌哼了一声,“你这根骨值钱是真的。值钱到有人宁可多杀一百个,也不肯漏一个。”
“谁?”
钟无忌没答。
许照白盯着他那块蒙眼黑布。“你当书吏那些年,见过?”
“经手过四个。”老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都是杂役根,都没撑到发配那天,都是暴病。卷宗最后一页,盖的不是判灵司的印。”
“盖的什么?”
“一枚小印,云纹的。”
许照白后背一紧。
断魂崖上那截袖口。银线,云纹。
三年前接走许照清的轿帘。也是云纹。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他们怕什么?一个能摸出禁制破绽的杂役,碍着谁了?”
“有些阵,经不起人摸。”
“什么阵?”
钟无忌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
“逆灵大阵。”
说完他就后悔了,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像要把那四个字塞回去。
“这名字你就当没听过。”
“说清楚。”
“不说。”老道往柴堆上一靠,“我这双眼睛,就是多看了一眼没的。再多说一句,下回没的就是舌头。小姑娘,你昨晚在断魂崖也瞧见了,那些人割舌头有多利索。”
许照白看着他。
钟无忌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你弟弟的死,多半跟这阵有关。”
柴棚里没人出声。
外头的茅厕飘来一阵味儿,林小满被熏得咳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许照白没逼他。
逼一个瞎眼老头说不想说的话,跟逼司库批朱砂墨差不多,费劲还没结果。他不说,总有别的办法能撬开。
石三锤是这时候来的。
他扛着短镐,往门口一杵,柴棚的光被他挡了一半。
“刘瘸子来过了。卯时,往老缸里倒了一包粉。”
“那缸我昨夜就断了水,渠里新引的那路接在后头,他没瞧见。倒完还拿瓢搅了搅,挺认真。”
“没人喝?”
“没人喝。”石三锤伸出三根手指,“三斤酒,许典录别忘了。”
许照白点头,下意识摊开手掌。
铜灯是冷的。
什么时候冷的,她不知道。白天忙着翻丁口册,压根没顾上看。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往回想。昨夜后牢,林小满隔着栏杆问她,大人,我会死吗。
这句话她记得。
她怎么回的?
想不起来。
许照白转头看林小满。“我昨晚在后牢回你什么?”
少年一愣。“您说,不会。”
“嗯。”
她没再问。
第二笔账也收了。一句话而已,两个字。可那两个字是她自己说的,现在跟别人嘴里听来的没什么两样。
这灯用来记账倒快,比司库那帮人强。
许照白把手攥起来,转向林小满。
“闭眼。”
“啊?”
“手贴墙上。判灵司处处有禁制,你给我摸摸,哪儿不顺。”
林小满哆哆嗦嗦把手按到柴棚的土墙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小声念叨:“不行,大人,我真不会……”
“别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息。
少年的手指突然抽了一下。
“有声音。”他声音发紧,“嗡嗡的,就跟好多蜜蜂在墙里头。”
“往哪边最响?”
林小满没睁眼,身子慢慢转了半圈。
“那边,后牢,绷得特别紧,跟铁箍似的。”
“那边。”他又转,“主簿大人住的地方,两层,一层套一层。”
“判灵台……”他缩了缩脖子,“那块镜子边上很乱,裂了好几道。”
钟无忌的脸色变了。
量天镜昨天碎了一角,这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林小满的手顺着墙往东挪,挪到某个方向时,停住了。
他睁开眼,脸色发白。
“那里。”
他指的方向,是司库。
“那里有个口子,很大。”林小满咽了口唾沫,“不是破的。边上齐齐整整,像有人拿刀专门开了扇门,开完了,还拿东西糊上。”
许照白呼吸停了半拍。
司库。
判灵司建司以来所有的死亡卷宗都在那儿。三年来她往那跑了不下三百趟,东架第三格那份许照清的卷宗,就摆在明面上。
明面上的,她一眼都没看。
摆得太干净,她就不信。
“小孩子头一回摸,未必准。”钟无忌说,“万一摸岔了,你们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找个人对一对。”
许照白出了柴棚,一刻钟后,领回来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粗布衣裳,袖口别着两根针,怀里抱着一摞补好的官服。
沈无声。
绣房的哑巴绣娘,判灵司上下的官服都经她的手缝补。许照白那件领口磨破了三回,回回是她补的,针脚密得看不出来。
还有一桩事,司里没几个人当回事。量天镜碎的那一瞬,满场的人都在看林小满,只有沈无声在绣房里抬了头。
隔着两道院墙。
许照白把事情简单一说。沈无声没吭声,本来也吭不了。她走到司库外墙根,把耳朵贴上去,闭眼听。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手也按着墙。
两个人一动不动。
钟无忌蹲在拐角,压着嗓子嘀咕:“一个瞎的,一个哑的,一个杂役根,再加个九品小吏。许典录,你这班底,搁说书先生嘴里能讲三天三夜。”
许照白没理他。
沈无声睁开眼,冲许照白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拉过许照白的手,拿指尖在她掌心写字。
一笔,一笔。
子时。换岗。门松。
许照白合上手。
“今夜子时。”
当夜子时,更鼓刚落。
司库换岗的两个衙役在廊下交了腰牌,前一个打着哈欠走了,后一个还没拐过来。
就这么十几口气的空当。
沈无声守在拐角,许照白领着林小满和钟无忌,贴墙摸到司库后门。
林小满把手按在门板上,额头全是汗,过了几息,轻轻一推。
门开了。
没有锁响,没有禁制的嗡鸣,顺得跟推开自家门一样。
三人跨进去。
然后齐齐僵在原地。
库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最里头的架子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正一页一页往后翻。
青色官袍,背影清瘦。
顾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