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卷宗合上了。
顾长渊没急着转身,把那卷东西在掌心掂了掂,像在掂一块不太趁手的砖。
“来得比我算的晚了一刻钟。”
他这才回过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那张平日里笑眯眯的脸,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等你三年了,许照白。”
不是许典录。
是许照白。
许照白往前迈了半步,把林小满挡在身后。钟无忌缩在她另一侧,手已经摸进了袖子。老道袖子里有什么,她不清楚,八成是那根撬锁的铁丝。
拿铁丝对付一个判灵司的官,这仗打得也太寒碜了点。
“顾大人深夜翻卷宗,好雅兴。”
“彼此。”顾长渊扫了一眼林小满,“这孩子藏好。量天镜前那团灰光,看得出门道的不止我一个。我当时催你盖印,是演给旁边那几双眼睛看的。”
钟无忌忽然开口:“这声音,我听过。”
他歪着头,蒙眼黑布朝向顾长渊。
“十年前,司库里有个磨墨的小子,姓顾。我被人按在地上挖眼那天,他就站在门口。”
库房里静了一下。
顾长渊脸上的肉动了动。
“是我。”他说,“那天我也站着,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今天还活着,还坐上了这个位置。”
钟无忌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许照白没顺着这茬往下扯。
十年前的账,轮不到她今晚算。
“后门那道禁制,是你开的?”
“开了三年。”顾长渊点头,“东架第三格那份卷宗,写的是暴病,是给外人看的。你一眼都没碰,我就知道你迟早会从后门进来。”
他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
“这份,才是真的。”
许照白接过来,展开。
纸很旧,边角发脆。是一份勘验书,格式她再熟悉不过,天天经手的那种。
姓名,许照清。
资质,天灵根。
她往下看。
勘验结论那一栏,字写得端端正正。
“天灵根,已送往天枢峰作阵眼备选,户籍销毁。”
落款处没有判灵司的印。
是一枚云纹小印。
印旁边,按着一个血手印。
许照白的手指停在那个手印上。
比她的手小一圈。小指往里歪着,歪得厉害。
许照清八岁那年爬院墙掏鸟窝,摔下来压断了小指,家里没钱请正经大夫,村里的跌打郎中随便一接,就长成了这个样子。他嫌丑,写字时总把小指蜷起来藏着。
“封脉咒。”许照白的声音很平静,“钟无忌说,他是中了封脉咒。”
“没错。”顾长渊说,“封脉咒封的是脉,人看着跟死了一样,仵作验得出是死,验不出是没死透。当天带走的人,第二天就上了天枢峰。”
“送去做什么?”
顾长渊看了钟无忌一眼。
老道把头扭开了。
“逆灵大阵。”顾长渊压低声音,“天下灵脉早枯了,顶上那些人的修为,靠这阵撑着。阵要吃东西,吃的是底下废修的精血。你判去蚀骨矿山的那些人,就是柴。”
林小满在后头抖了一下。
“柴火好找,阵眼难找。”顾长渊继续说,“阵眼得用天灵根。三大世家每三年从判灵大典里挑一批,挑中的,就是这个下场。”
他指了指勘验书。
“你弟弟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选中,送进去的。”
许照白没出声。
她按着那个血手印,指甲一点一点掐进纸里,掐进自己掌心。林小满站在她身后,瞧见她握着卷宗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吓得不敢喘气。
库房里只剩灯芯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许照白抬起头。
“你都知道。”
“知道。”
“知道了三年,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顾长渊苦笑,“上面压着主簿,主簿上面压着世家。我做过一回,偷偷放了一个杂役根,第二天那孩子就死在城外,连带着给他开路引的书吏一块儿死。从那以后,我只能装不知道。”
“那你今晚等我做什么?”
“做笔交易。”
顾长渊把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
“司里的消息,世家往判灵司伸的手,哪批人要被处理,我能给你。你在外头,替我把那些不该死的人捞出来。你昨晚那份复核文书我看过了,钟老的手艺,你的胆子,比我这三年办的事都漂亮。”
钟无忌在旁边哼了一声。
许照白没马上答。
她心里在盘算。
顾长渊等了三年,等的不是一个会办事的人。会办事的,他手底下多得是,都缩着脖子活。他等的是一个已经把脖子伸出去、缩不回来的人。
她昨晚在断魂崖亮了相,现在就是这个人。
这买卖他比她急。
那价钱,就得她来开。
“三件事。”许照白竖起手指,“第一,林小满的毒杂脉,你走正经复核,补一份真批文,让它经得起刑律司查。”
顾长渊点头。“可。”
“第二,钟无忌要出司。真路引,不是他自己刻的那种。”
钟无忌把头扭回来了。
“三天内。”顾长渊说。
“第三。”许照白盯着他,“伙房新来的刘瘸子,谁塞进来的?”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一下。
“这一条你别急。”
“我不急。我只问名字。”
“许照白……”
“你等了三年,就为了等一个人帮你干你不敢干不能干的活。”许照白打断他,“活我干。可我连递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等于拿林小满的命跟你赌。顾大人,这买卖你要是做,就别跟我讨价还价。”
顾长渊看了她很久。
久到钟无忌都开始在袖子里摸铁丝了。
“城南萧家的庄子。”他终于开口,“刘瘸子上个月从那儿调来的。别的,我现在也不清楚。”
萧家。
三大世家之一。
许照白把这两个字记下了,跟银线云纹记在一处。
“成交。”
顾长渊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你要有准备。”
“说。”
“你肯定想问你弟弟现在在哪儿。”
许照白没否认。
顾长渊垂下眼。
“我在这个位置上三年,翻遍了能翻的卷宗。送进阵眼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许照白没动。
林小满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很轻地塌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勘验书。
那个血手印就按在云纹小印旁边,小指歪着。
灯芯又响了一声。
“如果我弟弟真的死了,那这三大世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