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白从司库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回自己的小院,直接去了柴棚。
林小满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抱着那把扫帚,睡得很不踏实。钟无忌靠墙坐着,也没合眼,听见脚步声,扭头朝她这边。
“顾长渊那边成了?”
“成了。”
许照白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
她盯着看了会儿掌心那盏铜灯,又把林小满的手腕拽过来,按在灯上。
灯焰醒了。
火光投出残影。
仍是这间柴棚,仍在茅厕边上。林小满趴在地上,十指发黑,嘴里吐出一滩血。刘瘸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空碗,碗底还沾着白色粉末。
“三日毒。”刘瘸子笑着说,“入口无味,三日后才发作。你就算死了,也只当染了秽气。”
画面往前跳。
午时。
刘瘸子提着木桶,走到茅厕旁那口废井边。井很浅,早就干了,底下堆着些破烂。他左右看过,从怀里摸出纸包,撕开后往井里一倒。
粉末落进井底。
他又把桶里的水泼下去。水渗进泥里,井底那点白色很快没了踪影。
残影再跳。
傍晚。
林小满拎着桶从井里打水。桶是新的,井绳也是新的。他舀起一瓢,低头喝了。
残影碎开。
许照白松开手。
刘瘸子往水缸投毒那回,她堵住了水源,没人喝到。铜灯便换了一条路。这回是废井,毒发要等三日。
时日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得在毒下之前,把这条路也截断。
“明天午时,刘瘸子会往茅厕边那口废井里下毒。”
钟无忌皱起眉:“那井早干了,谁会去那儿打水?”
“所以他会想办法把人引过去。”许照白说,“换新桶,换新绳,再编个理由把林小满支过去。这毒入口无味,三日后才发作。到那时查起来,也牵不到他身上。”
“那就守在井边。人来了直接拿下。”
“拿下也没用。”
许照白摇头。
“刘瘸子背后站着萧家。抓了他,萧家还会换个人。我得让他们以为林小满已经死了。”
钟无忌怔了怔,随即咧嘴笑起来。
“你这丫头,够狠。”
许照白没接这句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钟老,再帮我写一样东西。”
“写什么?”
“密报。”
许照白回过头。
“就说林小满昨夜暴毙,尸体已经拉去乱葬岗埋了。落款写‘判灵司内应’,别署名。”
钟无忌摸着下巴想了想。
“写是能写。可这东西给谁看?”
“我有办法送出去。”
许照白顿了顿。
“再找个人帮我盯着那口井。我得知道刘瘸子下毒前,井边有没有旁人经过。”
“盯井?”钟无忌皱眉,“这活得找个耳朵尖的。”
“我有个人选。”
许照白想起了绣房里的哑巴绣娘,沈无声。
卯时,绣房。
沈无声正在补一件官袍,针线在她手里走得飞快。许照白进门时,她头也没抬,只在针脚间停了一下。
“沈姑娘。”
沈无声抬起头。
她不会说话,眼睛却亮,看人时带着几分怯意,更多的是专注。
许照白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沈无声没有出声。
“判灵司里,你的耳朵最好使。量天镜碎的那天,你人在绣房,隔着两道院墙都听见了。”
沈无声眨了眨眼。
“明天午时,茅厕边那口废井会有人下毒。我想请你守在那里,听清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事成以后,我帮你出司。”
沈无声的手指停在针线上。
她看了许照白好一会儿,伸手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
为何?
“因为你不该待在这儿。”
许照白看着她。
“你这双耳朵能听见禁制的声音,也能听见阵法的破绽。这本事比天灵根还稀罕,却只被拿来补破衣裳。”
沈无声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又在许照白掌心写了一个字。
好。
次日午时。
沈无声趴在茅厕后的柴堆里,耳朵贴着地面。
刘瘸子来了。
他提着木桶,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到了井边,又朝四下望了望,这才从怀里取出纸包。
沈无声屏住呼吸。
纸包撕开的动静很轻,粉末落入井底的声音更轻。可她听得清楚。
刘瘸子把水倒下去,蹲在井边压低嗓子自言自语。
“三日毒,腐心散。三日后你就烂在这儿了,小崽子。”
他笑了一声。
“萧家少爷说了,共鸣灵根一个都不能留。你是第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
沈无声的手指在泥地里抠出一道印子。
刘瘸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沈无声等他走远,才从柴堆里爬出来。她跑回绣房,拿起针线,在一块布上飞快地绣了几个字,随后拎着那块布去了柴棚。
许照白看见布上的字,眼睛眯了起来。
“第十二个。”
她念出声。
“刘瘸子说,林小满是第十二个。”
钟无忌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个共鸣灵根?这得杀多少人才能凑齐?”
“不是凑。”
许照白把布叠好。
“是筛。”
她转向林小满。
少年脸色发白,缩在角落里,抱着扫帚不吭声。
“别怕。”许照白说,“今晚你就死了。”
林小满怔住。
“密报已经送出去了。”许照白接着说,“明早萧家就会收到消息,林小满昨夜暴毙,尸体已经埋了。刘瘸子那边也会收到风声。他们认定你死了,就不会再盯着你。”
“那、那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林小满的声音发着抖。
“死不了。”
许照白摊开手掌。
铜灯熄灭。
下午申时,刘瘸子收到了一张纸条。
一个判灵司的杂役鬼鬼祟祟地把他拽到墙角,将纸条塞进他手里。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小满昨夜暴毙,已埋乱葬岗。”
刘瘸子看过后,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随后转身往伙房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不对。
他明明是今日午时才下的毒,三日后才会发作,林小满怎么会在昨夜就死了?
刘瘸子转身往柴棚走。
他得亲眼确认。
柴棚里没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去茅厕。
那里也没人。
刘瘸子心里发毛。他想找别的杂役打听,又怕问多了露出破绽,正犹豫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
一张脸凑得很近。
是沈无声。
哑巴绣娘冲他笑了笑,抬起手。
她手里握着一根绣花针。
针尖在日头下掠过一点亮光。
刘瘸子还没回过神,手腕便是一疼。
绣花针穿透他的手腕,把他钉在了柴棚门板上,这可不是普通的绣花针,越挣扎根于静脉越深。
“啊……”
他张嘴想喊,破布已经堵住了他的嘴。
许照白从柴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破布的另一头。
“刘瘸子,咱们好好聊聊。”
半个时辰后,刘瘸子全招了。
他只是萧家庄子上的外围打手,专门替人做这种脏活。萧家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混进判灵司,把名单上的人逐个清理掉。
“名单呢?”
许照白蹲在他面前。
刘瘸子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许照白接过,展开。
十二个名字。
最后一个,是林小满。
前面十一个名字里,有八个画了叉,三个后面写着“失踪”。
只有一个名字后面空着。
石三锤。
许照白盯着那份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她翻找着三年前的记忆。许照清参加判灵大典那天,她也在场。判灵台下站了上百人,她记不清所有人的脸,可有几个名字还留在印象里。
因为那几个人,曾和许照清一同被叫上判灵台。
“这些人……”
许照白的声音很轻。
“全都和我弟弟同年参加过判灵大典。”
钟无忌与沈无声对视一眼。
林小满抱着扫帚,缩得更紧。
许照白起身,把名单叠好,塞进怀里。
“石三锤还活着。”
她转向钟无忌。
“蚀骨矿山,你晓得怎么进吗?”
“晓得是晓得。”钟无忌皱着眉,“可那地方由萧家直接管着,判灵司的人进去也是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
许照白说。
“我是去救人。”